许桂的语气带着些愤怒，因为她很不喜欢这个名字。

可高长恭却毫不在意，而是如往常般轻声道：“就算我想休息殿下也是不允许的，我为了留出今日陪你去义诊可是将事务都压在前几日处理，阿桂却只看见了朝廷中的博弈，忽视我的真心。”

许桂狐疑地盯着他，高长恭神情真挚，毫不心虚地同她对视，她这才勉强相信他的话语，心中那丝烦躁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比刚才轻快许多的语气和微微翘起的嘴角，“那好吧，不过我可不是去护城河旁的陋巷闲逛的，你若是跟着去可要替我背药箱，不然我就直接把你撵回来。”

“那是自然。”

用过膳后两人便风风火火地赶往藏在城墙阴影里的护城河陋巷，巷口堆着半枯的杂草与废弃陶片，前几日下了雨，这里积着水未干，散着淡淡的霉潮与土腥气。

这里多是贫苦棚户、无家流民与做粗活的贫民，屋舍低矮歪斜，篱笆残破，连日光都只能斜斜漏进几缕。

太阳出来后巷子里便几乎见不到人影，所有人都去谋生计，只有到了夜晚才会热闹起来，可也不会持续太久，这里的人家为了省下些烛火钱都会早早入睡。

高长恭对这里的破败和荒凉并不惊讶，在看到各家各户合着的屋门时才变了神情，“大家是不知道你今日要来吗？”

许桂没接话，径直迈步向前去，在走过几扇相差无几的木门后停下脚步，她握住已经生出绿锈的门环轻轻扣了五声，不多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在确认许桂的位置后一头扑进她的怀中，甜甜道：“秋姐姐你可算来了，我好想你啊，这几天我有好好吃药哦，虽然那些药很苦但我一滴也没剩！”

许桂笑着揉揉她的发顶，接着将手掌贴在她的额头上，片刻后笑着拿开，回抱住她轻声问：“那你这几日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小女孩皱着眉想了半天，“没有，自从吃了姐姐的药就不难受了。”

女孩不怕生，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展露出好奇，歪着头去看许桂身后的高长恭，笑着问：“姐姐这次怎么还带着个漂亮哥哥？他是谁啊？”

许桂瞥了眼正浅笑着的人起了逗弄的心思，没有明说，故意道：“小宝猜猜看。”

王小宝在她怀里“嗯啊”半天，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最终定在硕大的药箱上，“我知道了！这个漂亮哥哥是姐姐的徒弟，帮姐姐背药箱的。”她收回视线，抬头笑着邀功，“姐姐，小宝说的对不对啊？”

“说对了，小宝真聪明。”她从随身背着的布袋中拿出一盒八珍梅，“这是给小宝的奖励，不过你可不能一次吃太多，不然该牙疼了。”

小宝摇头晃脑地接过，嘴里胡乱答应着，可心早就被系在八珍梅上了。

“好了，姐姐要走了，小宝自己在家乖乖呆着，不能给陌生人开门哦。”

“姐姐放心，小宝最听话了。”

她一溜烟儿钻进门里，许桂小心地把门合上，确认没有缝隙才继续向前。

又是有过几户人家，她像刚才一样敲门，连叩门次数都一下不差，这次出来的是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子，看清来人后他满是皱纹的愁苦脸庞上勉强勾出一抹笑容，“秋大夫来了啊，真是辛苦您了。”

不等许桂开口院中轧轧织布声便猛地停住，接着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二郎，是有人来了吗？”

“是秋大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她们靠近，下一刻男人身旁便多了个布衣荆钗的女子，她不着痕迹地向男人凑近，希望能让他靠着自己站得轻松些。

女子小幅度地向前伸了伸手，又悄悄缩回，语气感激道：“多亏了秋大夫医术精湛，我家二郎没几日就能下床了，那天要是没碰到秋大夫他这腿估计就保不住了，往后跟个死人也就没有区别了，秋大夫要是不嫌弃的话进来喝杯水再走吧。”

许桂摆摆手，“不用了，我就是来看看大哥恢复得怎么样了，一会儿还要赶着去别人家呢。”

接着她开始例行询问，了解大致情况后从布袋中拿出接下几日需要用的药，随后向两人告辞离开。

从相会到分别，她们没有多问一句话，比如高长恭是谁。

许桂照旧敲响下一户人家的门，可却迟迟不见人来，她耐着性子继续叩门，暗暗加重力道。

“是秋大夫来了吗？”

门终于开了，不过是隔壁的。

白发苍苍佝偻着腰的老人迈着蹒跚的步伐跨过门槛，努力昂起头分辨来人模样，苍老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好似下一刻便会倒地。

许桂连忙去扶她，轻声问：“李奶奶，王爷爷是不在家吗？怎么敲门没人来？”

李奶奶摆摆手，嗓音颤抖道：“昨天他就走了，还没来得及告诉秋大夫一声，让您白跑一趟。”

“…是我来晚了。”

“哪里的话，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这都早晚的事。”李奶奶顿住，用慈祥的目光仔细望着不远处的高长恭，末了接着道，“那位是秋大夫的丈夫吧，生得真好，秋大夫这样好想必眼光也不会差到哪去。”

“李奶奶眼睛可真尖。”许桂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高长恭，发现他正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此时忽然吹来一阵带着湿意的轻风，因为背光所以隔外冷，许桂打了个哆嗦，年纪较大的李奶奶直接不停地咳嗽起来，惹得高长恭担忧地向两人走来，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许桂没理他，转而对着身旁人道：“李奶奶，我扶您进屋，替你诊脉抓些药。”

李奶奶轻轻摇头，一手捂着嘴道：“不用了，我这都老毛病了，秋大夫快去看巷子里的其他人吧，别因为我耽误您的事情。”

许桂自然不肯走，还要再劝她。

李奶奶也倔，用干枯瘦瘪的手推着两人离开，在许桂看不到的地方她偷偷塞给了高长恭一个香囊。

她方才的话没有说完，高长恭生得极好就是面相有些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