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快速打开侧门的铜锁,侧身让开道路。
永熙拉着永璂快步进门,身后的门立刻又锁上了。坤宁宫内比外面更显冷清,寒风从破损的窗纸里灌进来,呜呜作响,连地砖都透着寒气,与昔日的庄严华贵判若两地。
永璂忍不住加快脚步,目光急切地朝着正殿望去,嘴里低声唤着:“皇额娘……”“皇额娘……” 永璂的声音哽咽着,再也忍不住,快步冲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在榻前,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曾经白皙细腻,是抚过他额发、为他整理衣袍的温暖触感,可如今却变得粗糙、微凉,指节处还带着淡淡的薄茧。
那拉皇后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清眼前的人时,平静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她怔怔地看着永璂,嘴唇翕动了几下,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永璂?你怎么来了?”
“我想您,皇额娘,我好想您。”永璂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他们不让我来看您,我求了永熙姐姐,她带我来的。您还好吗?他们有没有苛待您?”
那拉皇后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滚烫的泪水,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她摇摇头,声音温柔却带着难掩的苦涩:“傻孩子,额娘没事,没人苛待我。你怎么这么傻,敢冒这么大的险来见我?要是被你皇阿玛知道了,定会责罚你的。”
“我不怕,”永璂摇头,把脸埋在她的掌心,“我就想看看您,只要能见到您,我什么都不怕。皇额娘,他们说您犯了大错,可我不信,您告诉儿子,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那拉皇后的眼神黯淡下去,她缓缓收回手,看向站在门口的永熙,目光复杂。永熙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心里却是一阵酸楚——曾经执掌六宫、风华绝代的皇后,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
“永璂,”那拉皇后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平缓,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宫里的事,你还小,不必懂。额娘只希望你好好的,平安长大,往后谨言慎行,莫要再为额娘冒险。”说完,她轻轻推开永璂,缓缓站直了身子,走到永熙面前,竟对着永熙微微一欠身。
永熙下意识侧身避让:“娘娘不可。”
皇后却坚持行了这半礼,抬眼时声音低沉而清晰:“今日我不把你当公主,也不把自己当皇后。我只以那拉氏家主、以永璂生母的身份,郑重谢你一次。”
永熙眉心微蹙,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她目光深深落在永熙身上,“永熙,谢谢你!你我往日并无深交,不过见面行礼、客客气气罢了。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皇后喉间微涩,“可你没有。你不仅在朝堂上硬生生把谋逆、私藏黑火的脏水截了回去,保全了中宫名分,更护住了那拉一族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如今还冒着大不韪,带永璂来见我……””若是按往日,她断不会在一个晚辈面前说这般示弱的话。可此刻身陷禁足,家族悬于一线,儿子惶惶无依,她再端着架子,就太虚伪了。
她说到此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嘲:“我从前,竟从未真正看懂过你。”
永熙这才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并无半分居功:“娘娘言重了。我当日所言,不过是据实而论,不想一桩军功庆典,变成构陷朝臣、屠戮宗族的借口。至于皇后之位——中宫未定,国本不安,我只是守着规矩说话。”她没有说 “我是为了你”,也没有说“我念及旧情”,只把一切归为规矩、事实、大局。既保全了皇后的体面,也守住了两人本就不深的交情界限。
皇后听得明白,心中更是酸涩难当。越是这样不邀功、不亲近,越显得她这份恩情沉重。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虚礼。”她轻轻点头,目光软了下来,“但这份情,我记着。璂儿也记着。日后但凡我还有一丝余地,必不负你今日之助。”一旁的永璂似懂非懂,只紧紧攥着皇额娘的衣角,忽然明白——眼前这位姐姐,是真的救过他们全家。
那拉皇后闭上眼,强忍着心头的不舍,用力挣开他的手,语气变得严厉了几分:“听话!快回去!若是连累了你们,额娘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她看向永熙,眼神里带着托付,“永熙,麻烦你,好好送永璂回去,往后替我照拂他一二。”
永熙点头:“皇后娘娘放心,我会的。”
“皇额娘,我才刚见到您,我不想走。”永璂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眼泪流得更凶了。
永熙走上前,轻轻拉住永璂的胳膊:“永璂,我们先回去,日后有机会,姐姐再带你来见娘娘。”
永璂看着那拉皇后决绝的眼神,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让她为难,只得缓缓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榻上的母亲,泪水模糊了视线:“皇额娘,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我还会来看您的。”
那拉皇后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却只是无声地挥手,示意他们快走。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朱门再次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才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伴着窗外的风雪,格外凄婉。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道上行人稀少。永璂一路低着头,脚步拖沓,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满心都是无力感。
走了一段,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闷闷的:
“永熙姐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皇额娘都护不住,想见她一面,还要靠你帮忙。”
永熙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单薄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可怜。她放缓脚步,与他并肩走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现在年纪还小,护不住旁人,不丢人。”
永璂抿着嘴,没说话。
永熙继续往前走,目光望着远处沉沉的宫檐,缓缓说道:“我今日能带你进去,能在朝堂上为你皇额娘说话,能让侍卫不敢拦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只是因为——我足够不被人轻易左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永璂耳中:“在这宫里,指望别人心软、顾念情分,都是靠不住的。今日有人肯帮你,明日就可能有人为了自保避开你。唯一能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变强。”
“你若软弱,人人都能踩你一脚,你在意的人,也会跟着受牵连。你若足够强,有学识、有心胸、有底气,站在那里,便无人敢轻易动你,更无人敢随意欺辱你想护着的人。”
永璂猛地抬头,眼中含着泪,却亮了几分。
“你皇额娘最希望的,不是你天天冒险来看她,而是你平安长大,立身端正,将来做一个能撑得起自己、撑得起那拉家的男子。等你真正强大的那一天,你不用求任何人,就能光明正大地守在你皇额娘身边。”永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终于带上一丝安抚。
寒风吹过,永璂紧紧攥起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路不再是满心委屈,而是多了一份少年人不该有的、却必须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