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深冬的洛阳被一场新雪覆盖，上阳宫的朱红宫墙裹着厚厚的银白，琉璃瓦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宫道，却吹不动御书房内的肃穆。李隆基身着明黄色常服，端坐于案前，手中捏着一卷奏折，正是礼部呈报的后宫晋升最终名单，目光缓缓落在 “王妘拟封正四品婕妤” 一行字上，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思绪渐渐飘远。

他想起王妘入宫五年的种种 —— 从开元十八年那个恭谨怯懦的寒门采女，到如今诞下皇子的才人，她从未有过半分张扬。诞下二女时的沉稳，暗助寒门士人杜甫时的仁善，侍寝论诗谈时政时的理性通透，筹备宴饮、恪守祭典的得体，乃至诞下龙凤胎时的喜与痛。丧女后依旧安分守己、一心抚育子女。桩桩件件，都透着 “贤德” 二字。后宫妃嫔多争宠好胜，或为家族谋利，唯有王妘，守着自己的本心，守着三个孩子，低调得如同宫苑里的一株兰草，却在关键时刻，彰显出过人的聪慧与仁善。

“王妘恭谨自持，仁善体恤，诞育皇子琰，有功于皇家，晋封婕妤。” 李隆基拿起朱笔，在奏疏上落下苍劲的御批，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一旁的高力士连忙躬身道：“圣人英明！王才人贤德兼备，晋封婕妤，实至名归，定能为后宫表率。”

“嗯。” 李隆基放下朱笔，淡淡点头，“传朕旨意，着内侍省即刻将御批消息告诉王妘，告知她安心静养，册封仪式待她身子痊愈后，再择吉日举行。另外，再加赏阿胶二十斤、上等云锦三十匹，供她调养身体与制备婕妤服饰。”

“奴婢遵旨！” 高力士应声退下，立刻吩咐心腹内侍，前往王妘的偏殿传信 —— 这既是圣人的恩宠，也是对王妘的体恤，毕竟她丧女之痛未消，太过仓促的仪式反倒显得不妥。

此时的王妘偏殿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却依旧静谧。王妘半靠在铺着云锦褥子的病榻上，怀中抱着熟睡的皇子李琰，他身着蓝色锦缎小袄，小脸红润，呼吸均匀，偶尔会无意识地蹙一下小眉头，模样酷似李隆基。李妤穿着淡粉色棉裙，正蹲在榻边，用小梳子轻轻梳理着布偶的头发，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弟弟；李玥则裹着浅青色小披风，依偎在安兰怀里，手里攥着一块桂花酥，小口小口地啃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的炭火。

王妘穿着宽松的淡紫色锦缎睡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浅灰貂裘，长发松挽成低髻，仅用一支素银簪固定，未施粉黛的脸颊上，丧女之痛留下的颓色未完全褪去，唯有看向孩子时，眼底才会透出温柔的光泽。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李琰额前的碎发，心中一片平静，脑海中还在盘算着如何教导李妤认读新的《诗经》篇目，如何给李玥添加辅食，全然未想过晋升的消息会来得这么快。

“娘子！娘子！大喜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安雪提着裙摆快步冲进殿内，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眼眶甚至有些泛红，“圣人御批了！圣人准您晋封婕妤了！内侍刚传来消息，还说圣人加赏了您阿胶和云锦，让您安心静养，等身子好了再举行册封仪式！”

安兰闻言，也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抱着李玥的手微微收紧：“真的吗？娘子，您要成为婕妤了！” 殿内的宫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跪地行礼，高声道贺：“恭喜娘子！恭祝娘子荣升婕妤，圣恩永沐！”

李妤停下手中的动作，仰着小脸看向王妘，似懂非懂地问道：“娘，婕妤是不是比才人厉害呀？以后是不是有人会给我们送更多好吃的？”

在一片喧闹的道贺声中，王妘却异常平静。她抱着李琰的手臂没有丝毫晃动，指尖依旧轻轻拂过孩子的脸颊，甚至没有立刻抬头看向安雪，仿佛听到的不是关乎自己位份跃迁的天大喜讯，而是 “今日天气转晴” 般的寻常事。直到殿内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她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安雪，语气清淡：“知道了。备好谢恩的礼仪，你随内侍回禀圣人，就说妾谢圣人隆恩，定当安心静养，不负圣人期许。”

“娘子…… 您不开心吗？” 安雪见她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心中有些疑惑，小声问道，“这可是晋封婕妤啊，正四品的位份，比才人高了一级，以后您就能穿红色的绫罗裙，插凤钗，住更大的殿宇，小皇子和两位公主也能跟着享福了……”

王妘轻轻摇头，将李琰小心翼翼地交给安兰，然后缓缓坐直身子，靠在床头，目光望向窗外飘落的细雪。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庭院的红梅上，红白相映，透着几分清冷的美。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