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影子被投在桌面上,被拉得很大,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分明是一只草编的东西,影子却是一头凶兽,仿佛是经由日光照过,才显露出真面目。
郁胥愣在原地。
……
天色晦暗,冷风打得人脸颊生疼。
胡三缩了缩脖子,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盯梢的活儿,经验丰富得很。他踅摸了半天,逮住一个提着菜篮从隔壁出来的婆子。
“婆婆,”胡三凑过去,眼神却往宋家那扇紧闭的木门上瞟,“这隔壁住着哪家啊?平日里也没个动静。”
那婆子本不想理,可见胡三那副凶相,又不敢不答,压低声音道:
“还能有谁,罗娘子带着个闺女。唉,孤儿寡母的,可怜着呢,那罗娘子天不亮就去绣坊了,闺女也成日待在学宫里,这大冷天的,家里连个烧火的都少见。”
胡三“嗯”了一声,心里却乐开了花。
就这么个活,给那么多赏钱。
他猫在墙角,守了大半天,却见宋家门扉紧闭。
胡三揉了揉腰,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
他不知道的是,院子里早已空无一人。
……
几日前,陆府。
郁离坐在阴影里,指尖那银白色的小虫忽然躁动起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快醒了。”
郁离的声音有些哑,他受不住北方的冷风,边说边咳,
“咳,你们最好已经做足了准备。”
陆祺正发呆。
他已经听宋新好说了,她暂时不入仕,要再跟着钟统学习两年。他打心里为她高兴,但高兴之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明德学宫男子可以读到十八岁,他还有两年。
若继续留在明德学宫,自己每日都可以和她见面。
不仅下学能见到她,休沐日还能和她一起去聚文斋淘书,去东街吃馄饨,去绣坊看罗姨。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多好。
可陆祺心里清楚,他不想这样做。
他能感觉到,宋新好也是喜欢自己的。
不是对六六那种怜爱,不是对朋友那种亲爱,而是……
这些念头涌上来,他就觉得耳根发烫。
越是这样,他越不能心安理得地留在原地。
宋新好跟着钟统学习,是要变成更好的人,她要去做“只有宋新好才能做的事”,要去走自己的路;而自己若只是为了多见她几面就继续留在学宫混日子,两人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最终……
郁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祺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桌上的一张纸揉成了团。
他松开手,把纸抚平,回头问“你说什么?”
郁离翻了个白眼,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他快醒了。你们最好已经做足了准备。”
陆祺“哦”了一声,嘟囔道:
“沈大人那边早就安排好了,我也跟姑姑也打过招呼,该递的东西都递上去了,不会再有什么差错。”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
郁山明是什么人?一个为了活命能给整寨人下毒的畜生,一个为往上爬能献上秘法害死先帝的佞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乖乖等着被他们扳倒?
他醒来一定会报复。
郁离首当其冲,但郁山明再发疯也不敢明着来陆家抓人。
可宋新好呢?
她无官无职,只有一个在绣坊做活的母亲,没有家世庇护,没有权势倚仗。而他这些日子与她走得很近,学宫里人人看在眼里……
陆祺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郁离他被这动静弄得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陆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
“你去哪?”
“宋家。”
“……”
腊月的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陆祺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到了宋家门口,他翻身下马,抬手叩门,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门很快开了。
宋新好站在门后,穿了一件竹青夹袄,头发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手里还捏着一卷书,显然是正在屋里看书,被他的敲门声叫出来的。
“陆祺?”她侧身示意他进来,目光又扫过他身后几个披着蓑衣、行色匆匆的家丁,“出什么事了?”
“郁山明快要醒了。”
陆祺站在门槛外,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团又一团:
“他不是善茬,若醒过来,说不定会迁怒于你和罗姨,我放心不下。”
陆祺说得急,他斗篷上沾着细碎的白粒,发带也有些歪了,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脸侧还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宋家在城西,陆家在城东,骑马也要小半个时辰,他来得这样急,应当是一听到消息就出了门。
“……你就这么过来了?”
宋新好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他,又带了些微妙的责备。
陆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
宋新好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压了压他的衣角,
“带着仆从和马车,是想让我带上娘亲,去陆府住?”
陆祺被她这一下弄得不自在,喉结滚了滚,还是点了点头。
“我爹已经让人把东边的跨院收拾出来了,你和罗姨住那边,清净,出入也方便。段婆婆也在,你们有什么事尽管与她说。”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从堂屋走出来。
是罗香。
陆祺迅速地往后退了半步,同时抬手把宋新好还搭在他衣角上的手拨开。
宋新好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罗香站在门槛内,手里还端着一盏茶,目光定在女儿尚未收回的那只手上,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们……先进来说话。”
罗香声音整体还算平稳,只是细听会发现,尾音有点发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