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新好又往左前方看去。
保守派的席位则靠前得多,深色官袍密密匝匝地铺了一片,人头攒动,声势远胜革新派。吏部的周大人坐在显眼处,正与邻座交头接耳,脸上挂着笑,目光却不时往郁山明的方向瞟。
沈知节独自坐在角落,一身豆青色官袍,面前摆着一盏茶,既不吃菜也不与人寒暄,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像一尊入定的佛像。
宋新好看见她,心里稍定,在女官席位的末位入了座。
自己身边的两个位子空着。
张庭芳没来,赵可云也没来。
她们三人约好今日早些到,在宫门前碰头,一同入席,她因与高阳说话才耽搁了片刻,本以为她们会先到,怎知这两张位子从她进门起便是空的。
宋新好端起案上的茶盏,在心里安慰自己。
莫慌,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
郁山明放下杯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废物。
他垂下眼,人已经到了,再去追究盯梢的失职已无意义。不过……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女席。
宋新好坐下了,她身边两个位子,却是空的。
这当然也是他的谋划。
张庭芳那边,他亲自与张修明谈过,那老狐狸满口糊涂话,像是答应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答应。而赵家倒是说得痛快,痛快到有些可疑。
现在想来,是自己多虑了。
文心班选出三人,今日只来一个,这是对天家不敬。
届时他只需轻描淡写提上一句,太后脸上挂不住,张庭芳也好,宋新好也罢,想在仕途上与他作对,也得先有仕途才行。
想到这,郁山明瞥了身边人一眼。
郁胥这孩子近来愈发沉闷了。
不过不打紧,只要今日的事不出岔子,旁的都可以慢慢来。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报声: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席间所有人齐齐起身,宋新好随着众人跪伏下去,额头触到微凉的地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杂沓中有环佩轻响。
“平身。”
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尾音有些气弱。
众人谢恩,起身。
宋新好也跟着起身,看清了上首的情形。
皇帝今年不过八岁,龙袍穿在身上衬得整个人愈发瘦小。他先往太后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目光扫过殿内黑压压的人头,最后落在面前的案上。
案上摆着果品点心,还有一只白玉酒杯,他便盯着那酒杯看,不发一言。
太后坐稳后,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在女席的方向停了一瞬。
宋新好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的目光苍老却锐利,滑过自己身侧的两个空位,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移开了。
礼官出列,展开黄帛,朗声诵读。无非是些“岁序更替”“承天受命”“祈来年风调雨顺”之类的套话。
祝文念毕,乐声起。
舞姬鱼贯而入,彩袖翻飞,酒过三巡,殿中的气氛渐渐松泛了些,觥筹交错,低语声渐起。
郁山明放下酒盏,往女席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两个空座还在,宋新好独坐末席,腰背挺直,面色如常。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宋家这孩子倒是真沉得住气,是个好苗子,只可惜跟错了人,如果她早些答应在自己手底下做事……
眼看殿中气氛渐热,郁山明放下酒盏,朝周合的方向瞥了一眼。
周合正与邻座低声说笑,察觉到那道目光,笑容微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装作没看见。
又过了一会儿,郁山明再度递去眼色。
周合终于转过头来,与他目光相碰,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端起酒杯朝身旁之人敬去。
郁山明的脸色沉了一瞬。
宋新好见他们的各路眼色,便知郁山明是想催促周合向文心班发难,只是郁山明不知道,周合早就看不惯他把所有人当作棋子的样子。
当然,今日超出郁山明预料的事情,远不止这一件。
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众人抬头望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迈进殿门。
走在前头的张庭芳穿了一件浅紫色织金褙子,下颌微扬,面色如常,只是步态有些跛。赵可云跟在她身后,发髻梳得齐整。
两人行至御前,跪伏下去。
“臣女张庭芳。”
“臣女赵可云。”
“来迟了,请陛下、太后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