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言自语,声音却不小,边说边往外走,裙角带起一阵风,头也没回。
倒像是早就想走,只缺个由头。
宋新好没在意,伸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枣泥饼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却不抵心头沉甸甸的思量。
宋新好只吃了一块就不想再吃,用帕子擦擦手指嘴角,抬眼望了望殿中觥筹交错的众人,低声开口:
“方才那些信……你觉着,是谁换的?”
“除了郁胥,还能有谁?”
宋新好当然也知道是郁胥。
她想起郁胥离去时衣角那朵芙蓉,想起他跪请同囚时挺直的脊背,心里就泛起一层说不清的涩意。她抿了抿唇,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
陆祺察觉她一瞬的失神。
他垂下眼,安慰似地低声道:“你……不必太替他可惜,路是自己选的。”
宋新好抬起眼,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罕见地带了几分不确定,“陆祺,你说……他会死吗?”
陆祺手上的动作顿住,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道:“郁山明犯的事太大,株连九族也不为过。”
“……我知道了。”
宋新好沉默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说起了另一件事:“高阳郡主方才找我,说想请我两年后去凉州办学。”
陆祺愣住了。
“凉州那地方在西北边陲,风沙大,秋冬尤苦,连像样的笔墨都难寻。你……答应她了?”
“我说,要先跟钟女师学两年。”宋新好说,“两年后,若她还有这个志向,我愿意去。”
陆祺“哦”了一声,垂下眼。
他想说些什么,可嘴张了又合,最终只抬起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乱了她梳得齐整的发髻,又像是怕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被她察觉。
“人多,我出去走走。”
陆祺几乎是落荒而逃,夜风迎面扑来,凉意顺着领口钻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又回想起那个情形。
郁胥跪下时,脊背挺得笔直。
那一瞬间,陆祺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又翻涌上来——他当然介意,介意得要命。
他介意郁胥和宋新好那些他不知道的从前,介意郁胥看她的眼神,介意她方才那片刻的失神。
所以他说谎了。
郁胥的事情并非无法转圜,如果把他换掉信的事情报上去,也许会有人想保住他的性命。
还有,宋新好要去凉州……
陆祺攥了攥拳,回身穿过觥筹交错的席面,在角落里找到了沈知节。
她面前摆着三碟菜、一壶酒。
沈知节之前在朝堂不显山不露水,与风头正盛的陆丹娘几乎是两个极端,今日却“忽然”查出那等惊天秘闻,许多人都端着酒杯,试图来与她套套近乎。
在陆祺之前,已有四五拨人过来搭话,她都只“嗯”一声,连头都懒得抬。
“沈大人。”
沈知节听见是他,筷子顿了一下:“说。”
陆祺蹲下身,压低声音:“郁胥……他换信有功,不该与郁山明同罪。”
沈知节又开始夹菜:“再说。”
陆祺深吸一口气,又道:
“还有一事,我想去凉州。”
沈知节终于放下筷子,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想先替她去瞧瞧,父亲那边我自己去说,只求大人在姑姑面前替我说句话。”
沈知节看了他片刻。
“跑前跑后这些日子,也不能白使唤你。”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祺眼睛一亮,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回殿中。
沈知节垂眸,又夹了一箸菜。
……
冬日宴后很快就是除夕。
天色将暗时,陆丹娘才踏进府门。
她解下狐裘递给丫鬟,目光扫过堂中摆好的两张圆桌,眉梢微微一动:“今年倒是热闹。”
罗香正帮着段婆婆布菜,闻言抬起头,朝陆丹娘笑了笑:“陆大人辛苦了,快坐下暖暖身子。”
“嫂子客气。”陆丹娘换了家常褙子,在罗香身侧落座,目光若有似无地往对面瞟了一眼——
郁离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只是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他在那个空位上坐下,旁边就是陆祺。六七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郁离低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人齐了,动筷吧。”陆慎之说。
众人举杯,杯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响。
酒过三巡,话渐渐多了些。陆丹娘说起冬日宴后朝堂上的事,三言两语带过,又转头问罗香绣坊的生意。
“开春打算再收两个学徒。”罗香笑道。
“好事。”陆丹娘点头。
陆祺夹了块鱼,趁人不注意,悄悄搁进宋新好碗里。宋新好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默默吃了。
陆慎之端着酒杯,余光瞥见这一幕,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窗外的爆竹声渐次响起,混着酒香,把这一年的纷纷扰扰都挡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