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新好微微一怔,耳根有些发热,垂眼应了声“是”。
陆慎之站在最后面,负着手,目光在宋新好身上停了片刻,没说什么客套话,只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宋新好朝他行了一礼。
钟统是最后到的。
她由何文瑞搀着从马车里下来,穿了一件浅紫色褙子,晨光落在她身上,衬得面色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宋新好走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老师。”
钟统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的竹箱、马车、门口送行的人,最后又落回她脸上。
“去了凉州,读书不要落下。每月写一封信回来,让我知道你还在用功。”
“是。”
钟统摆了摆手,像是不耐烦这样啰嗦的告别。
何文瑞在旁边笑呵呵地道:“凉州虽远,总有回来的时候。”
宋新好朝二老深深一揖。
罗香站在一旁,看女儿被一群人围着,没有上前。段婆婆陪在她身侧,轻声说了句什么,她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眼眶却泛了红。
日头升起来了。
宋新好上了马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朝众人挥手,直到车轮滚动,城门前的人影渐渐变小,才放下帘子。
此去凉州,山长水远。
但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她。
……
宋新好到凉州这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风沙比前几日都小些,她跳下马车,先看到的是凉州的天,蓝得透亮,云彩都悠闲。
宋新好还没下车就认出来了,陆祺正靠在树干上,一条腿微屈着,手原本搭在脑后,见到来了车,又迅速放下,往前迎了两步。
她拎着裙角跳下马车,站定,抬头看着他。
两年没见,他脸上那点少年人的棱角被风沙磨平了些,人似乎也壮了,肩背比两年前更宽。宋新好总觉得他好像还长高了一点,自己从前平视能看见他下巴,现在得微微仰头。
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陆祺把那点愣怔理解成了别的东西,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声音有些不太自然:
“我是不是晒黑了?”
“嗯。”她说。
陆祺嘴角往下撇了撇。
“还是好看的。”她又说。
陆祺愣了一下,原本搭在刀鞘上的手指开心地敲个不停,嘴角也翘了回来:“凉州嘛,太阳大。”
“宋姐姐!”
高阳探出半个身子,她长高了不少,脸晒得红扑扑的,眼睛发亮:
“我可算把你盼来了!”
她挤开陆祺,一把抱住宋新好的胳膊:“走,我带你去看看学堂,就在城东,前后两进院子,桌椅都备好了,就差你……”
“哎——”
陆祺伸手,挡在高阳面前,他个头高,手臂一伸就把高阳和宋新好隔开了。
“人刚到,水都没喝一口,你着什么急呢?”
高阳瞪他:“我又不是让她干活,就是去看看——”
“明天看也一样。”
“你今天怎么这么烦人。”
“你才烦人。”
等气鼓鼓的小姑娘被陆祺撵走了,他弯腰拎起她的竹箱:
“走吧,先回家。”
宋新好跟在他身侧,两人沿着土路往前走。凉州的房子矮,土墙厚实。有小孩蹲在门口玩石子,抬头看见他们,兴奋地朝陆祺招了招手,陆祺也摆摆手回应。
宋新好走了段路,伸手握住他的手:“你在凉州买了房子?”
陆祺被她握得一愣,低头看了她一眼,耳根又烫起来:“攒钱不就是用来花的么。”
宋新好“哦”了一声,晃了晃他的手:
“攒了多少?”
“也没多少。这里开销不大,而且我现在是百户,比刚来时军饷多一点。”
“百户?”宋新好偏头看他,“升得好快。”
百户下辖总旗和小旗,算是正六品的武官,张庭芳在朝堂里摸爬滚打两年,也还只是从六品呢。
陆祺却没有得意:“这边缺人。我底子比别人好,练武也快,上头自然愿意提。不过……没什么军功。”
宋新好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上薄薄的茧。
陆祺被她捏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也转了话头,说起为她打探的成果来。
他说这里民风淳朴,百姓过得不错,茶余饭后还会有梆子戏表演,他也去看过几次;又说高阳确实是诚心实意地想要办学,不仅在选址、招生上都亲力亲为,还费老大劲找了两个异族的小孩。
宋新好听到这真有几分惊讶了:“异族人?”
陆祺点了点头,只说明日高阳会与她细说。
说话间两人拐过一条巷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门是新的,漆的桐油还没完全褪味,陆祺推开门,让她先进去。
院子不大却很干净,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晾衣绳上搭着一件半干的短褐,窗台上甚至摆了一小盆绿植,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蔫蔫的却没死。
推开正屋的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床却只有一张。
宋新好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说话,回头看他。
陆祺摸了摸鼻梁:
“我当初买的时候就……就这一间合适的。”
他说罢就看着宋新好,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宋新好看了片刻,弯弯唇角,故意说:
“好吧,那我去问问高阳,她那儿应该有地方住。”
“不行。”
陆祺一把攥住她的手,像是怕她真跑了似的。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反应过大了,松开也不是不松开也不是,最后嘟囔了一句:
“那小丫头片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你?还是住这儿吧,好不好?”
宋新好失笑:“你方才还夸她,怎么忽然就变脸了?”
陆祺不说话了,只抿着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别走了,就住这儿吧。”
宋新好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缓缓伸出手,回抱住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