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暗处泛着妖异的光，五彩斑斓的，像凝固的油膜。

郁胥走在队伍中间，眉心微蹙，他按照宋新好的指示，将自己的精神力散成一层薄雾，无声地弥漫开来，将小队的所有人笼罩其中。那些泪石的呓语撞上这层雾，就像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

陆祺走在队伍最后，目光从那些石头上扫过去，略松了一口气，上次自己走到这里时，神智已经不太清醒，这次有了郁胥，确实顺利不少。

队伍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碎石从岩壁上簌簌落下，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腐臭的气息，像是腐烂了很久的肉被翻了出来。

宋新好的脚步顿住，白猫的能力还从未失效过……这次是遇上了什么东西？

一道黑影从暗处扑出来。

这东西不像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污染物。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黏稠的沥青在地上蠕动，表面不断鼓起又破裂的气泡里，渗出暗红色的光。最诡异的是它明明看上去笨重迟缓，移动起来却快得惊人，几乎是在视线里拖出一道残影。

张庭芳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小狮子鬃毛炸开，低吼着就要扑上去。

“别动！”

宋新好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张庭芳硬生生收住了脚步，小狮子也僵在原地，喉咙里的低吼卡在一半，变成困惑的呜咽。

“保持警惕，它可能有精神攻击的手段。”

谢妙意倒吸一口凉气，刚抽出来的匕首又悄悄塞了回去。

那团黑影在原地蠕动了一阵，似乎也在犹豫。它没有视觉器官，却有某种更敏锐的感知方式。

宋新好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在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个人的精神边界。

它在找突破口。

宋新好偏过头，目光落在陆祺身上。

“打开你的精神图景。”

陆祺怔了一瞬。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闭上眼睛。片刻后，灰狼出现在他身侧，银灰色的鬃毛在暗处泛着冷光，琥珀色的眼瞳注视着前方的污染物。

宋新好没有犹豫，精神力像水一样涌了进去。和之前小心翼翼的梳理不同，这一次她的进入是干脆的、霸道的，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刀鞘。

陆祺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感觉到她的精神力沿着他的经脉蔓延开来，强制性地接管了他的四肢、他的感官、他身体里每一块肌肉的控制权。这种感觉很奇妙——自己的身体像是变成了她手中的一件趁手兵器，完全失去了自主，又前所未有地锋利。

宋新好没有给他适应的时间。

灰狼先动。

银灰色的身影在暗林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扑那团黑影。陆祺的身体紧随其后，他的动作流畅得不像话，每一拳每一脚都恰到好处，没有半分赘余。

那团黑影试图躲避，试图尖啸，但宋新好早有预料，她提前展开精神图景，保护在外侧，在她操纵下的陆祺也像是能预判它的每一个动作，他避开它沥青似的皮肤，反手一刀，刀刃贯穿了那道红光。

那团黑影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呜咽，红光熄灭，身形散开，竟然是和泪石表层一样的污染物凝结而成的生物。

陆祺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意识刚刚回归，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那种被完全掌控的感觉还残留在神经末梢里，酥酥麻麻的，像过了电。

灰狼明显比主人自在得多，用脑袋蹭了蹭宋新好的小腿，尾巴慢悠悠地摇。

张庭芳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你们刚才……那是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我怎么觉得陆祺好像被操控了一样？”

“只是配合得比较好。”

宋新好话音未落，一道灰色的影子从远处掠来，在谢妙意头顶盘旋了两圈，落在她肩头。

是燕子。

谢妙意的表情变了。

远处的天空里，三个黑点正在快速逼近。

是白塔的飞行器，尾翼上白塔的徽记清晰可辨。

冯雨泽挠了挠头：“不是吧，追得这么快？”

张庭芳抱着手臂冷哼了一声：“偷了人家的车还想人家不来追？”

“不就是一辆摩托车吗？”陆祺嘟囔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追捕其实是因为拐走了白塔的两位珍贵的A级向导。

谢妙意急得直跺脚：“哎呀别吵了别吵了！现在怎么办？往回走肯定撞上，往前……”

那片泪石铺成的路还在延伸，通向更深的黑暗。

宋新好没有犹豫。

“往前。”

她说完就抱着猫率先迈开了步子。

一刻钟后，泪石的密度达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程度。

它们不再是散落或成片，而是完全覆盖了地面、岩壁、头顶的树冠，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妖异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光。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闻久了让人恶心想吐。

郁胥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精神力已经铺开到最大，但那层薄雾在如此高浓度的泪石面前，开始变得稀薄、透明，像一张随时会被撕破的纸。

“到了。”宋新好说。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镜子似的泪石，镜面里倒悬着一座白塔，五彩斑斓的异光顺着塔身流淌。

凑近就能看到塔壁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人脸。

扭曲的、变形的、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人脸。它们从塔壁上凸出来，又被某种力量压回去，像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浮出水面，却一次次被按回水底。

没有人说话。

谢妙意捂住了嘴，冯雨泽别过脸去，张庭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赵可云站在最后面，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下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哭。

陆祺看着那些脸，手指慢慢攥紧。

那些声音。

那些他在禁区深处听到的尖叫、哭泣、悲鸣。

都来自这一张张痛苦的面庞。

宋新好深吸一口气：

“就是这里，郁胥，你和我一起，集中力量，攻击这座塔，其他人负责防护，不要让任何东西靠近我们。”

郁胥点头，站到她身侧。

宋新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精神力凝聚成一线，朝倒塔刺去。

一开始如泥牛入海。

那股力量被吞进去了，无声无息，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宋新好咬了咬牙，加大了力度。

郁胥也加入了。

他的精神力和宋新好的不同，更温和，更绵长，像一条溪流汇入奔涌的河水。两股力量纠缠在一起，同时撞上倒塔的塔身。

倒塔颤了一下。

塔壁上那些扭曲的脸忽然安静下来，不再蠕动，不再挣扎。它们齐刷刷地转过来，面朝宋新好和郁胥的方向，空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谢妙意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发紧：“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远处传来了一声巨响。

白塔的追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