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曾想,这群人问到她这艘货船上,那船家却一眼认了出来,一伸胳膊就朝她们租用的小屋指了过去。
这下坏了,定是谢琰叫人抓了,这是顺藤摸瓜抓她们来了。
“抓着这个,抓紧了,跳!”,阿蛮随手抓来一段短木,塞在小崽手中,扑通一下就跳进了河中。
此时顾不上什么隐蔽,什么做戏了,游到对岸,躲进山里才是正理。
虽则二人已很轻手轻脚,可慌乱入水的声音到底难以掩盖,那群人立时就循声追了过来。
“快!快!快将她捞回岸上!”,打头那个衣着最华丽的男子叫道。
紧接着又是扑通几声,好几个壮汉跳下了水。
都是自幼在水乡里长大的汉子,一个猛子扎下水,双臂划动几下,就窜出老远。
带着个孩子的阿蛮自然不及,不过一会儿就被赶上。
阿蛮还在奋力抵抗,可小崽叫他们捉住,举过头顶,阿蛮也只得放弃了挣扎,任由这群汉子被带到了岸上。
阿蛮和小崽两个,就这样浑身湿漉漉的被带着府衙。
这群人比起官兵,倒更像是豪奴,因此手段也温和许多,甚至还拿来了毛毯裹在她们身上。
可谢琰见到的,还是两个躲在毛毯下,落汤鸡般瑟瑟发抖的可怜乞儿。
楚州府衙的后院,是王知州的居所。
谢琰已脱去那身粗布衣裳,换上了一身月白的软绫长衫,同王允安对坐院中。
王允安并未将谢琰拿住,反而为他请医拿药,还收拾出了一间客房供他居住。
但王允安到底不是谢琰血亲,此举是真信他清白,还是只为卖谢家个好,将他收拾体面,健健康康地押送回京?
谢琰还没能拿准王允安的立场,因此也不敢贸然将阿蛮与小崽暴露出来。
谁想着王允安待他礼遇非常,转头就拿下了他的软肋。
谢琰一拍石桌,颤抖站了起来。
在月色下长身玉立,衣袖飘飘,挡在阿蛮身前,剑眉横立道:
“王允安!我信你才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你又何苦折磨我的妻女逼我就范?”
王允安带笑的脸上果然就露出一丝慌乱。
他几步冲到谢琰面前,捉住谢琰肩头,瞪大了双眼破声叫道:
“什么?你小子什么时候背着我娶妻了?连孩子都生了?”
*
一场误会在王允安的尖叫声中消弭。
阿蛮与小崽被王家下人带进客房中,一排排婢女走进来,轻手轻脚地为阿蛮解开衣衫,将她推进了浴房。
梨花木桶中满满的都是热汤,还撒着阿蛮分辨不出的干花,香喷喷地直往她鼻中钻。
没一会儿小崽也被剥个精光,叫个清秀的婢女抱着,轻轻放在另一个小巧的浴盆中。
“小娘子,水温合适吗?”,婢女轻声细语的询问。
小崽瞪大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愣愣地点头。
身旁的一个婢女已将香胰打出绵密的泡沫,轻轻放在她的笑脸上。
阿蛮这般也是一样,两婢女一个往她身上浇热汤,一个往她身上摸香胰,一会儿又拢起她的发丝,纤纤十指按在她的头皮,将她按的浑身酥软,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怪不得有钱人家身上都香喷喷的呢,又是香汤,又是香胰,洗个澡不仅不会挨冻受凉,反而还能暖身。
沐浴过后,阿蛮又被引到梳妆台前。
“夫人可要就寝?还是要穿戴齐整?”,婢女柔声询问。
“就寝?哦,对,这么晚了是该睡觉了。”,阿蛮仍有些恍惚,结结巴巴地答话。
婢女们为她梳顺了头发,换上了软罗小衣,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屋外。
闹了这一整日,小崽已困的哈气连连,被婢女抱到床上,还未新奇多一会儿,就打着小鼾沉沉睡去了。
阿蛮坐在床边,一时间有些无措。
她用手碰一碰那柔软的锦被,刺啦一声,在烛光下闪着暗纹的被子勾起一根线头,是被她粗糙的手指划出的。
这床被子得值多少银钱呢?把她卖了能换得这床被子吗?
她环顾四周,屋内随意摆着的每一样物件,是不是都被她这个乞儿更加值钱?
从前她无数次幻想过,若是能混进个富户屋中,她定要将口袋塞得满满当当,连屋内的零零碎碎都不放过。兜出去卖了,恐怕这辈子都不用要饭了。
可如今真坐在这屋中,她却生不起顺些物件的心思。
她突然明白了当初谢琰看她的那个嫌恶又冰冷的眼神。
她是这屋中,最便宜的东西。
谢琰摇身一变,再次变回了高高在上的神仙公子。
他还会用那样轻蔑又鄙薄的眼神看着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