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是他误会了她,回家想她认个错,求个饶,也不算丢人。
在心中给自己找好了理由,谢琰终于施施然回了谢府,向父母请过安后,直奔自己的小院而去。
小院中,阿蛮正带着众人收拾行囊。
谢琰还未走到偏房,便听得里面阿蛮的声音响起:“安神的香料,带上三斛也足够了。小鹿,看看单子上还写了什么?”
谢琰有一瞬间的恍惚,若非自己自幼在这院中居住,一草一木都记在心中,他简直要怀疑自己走错了路。
快步走进偏房,果然是阿蛮,梳着个流苏髻,斜斜叉着两只玉簪,一身淡淡的丁香背子,配上一条藕荷色的湔裙,端端正正坐在正屋里,指挥着屋内的仆妇们,正往一口大箱中放置行囊。
那模样,既端丽,又淡雅,颇有些一家主母,执掌中馈的架势。
谢琰见了,一张冷脸立时化开了,上前两步直奔阿蛮而去,口中不住地笑道:“你竟也懂得主持家务了,真是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这话说的并不过火,偏他那双凤眼中闪着流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阿蛮,语气又着实亲昵,倒叫新来的两个丫鬟都暗暗红了脸。
不是说大郎君生性冷淡吗?怎么几日不见王娘子,就摆出这幅不值钱的样子?
阿蛮却不为所动,将脸往旁侧一撇,轻轻飞个白眼,装作没看见谢琰似的,向身边的小鹿没话找话道:“那单子呢?给我看看。”
谁想这两个丫鬟很没眼色,笑着丢下几张堆满字的宣纸,连手退出了偏房,还顺带把门也合了起来。
阿蛮哼一声,也不去拿单子了,转身躲过谢琰,自顾自往内室去了。
她也不管谢琰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直径倒在榻上,合上了双眼,一幅假寐的模样。
谢琰见她发脾气都如此可爱,不由笑意更浓,原本准备认错的软语又咽回腹中,故意调笑道:“我们娘子这是要就寝了?怎么连鞋袜也不脱就往榻上倒?”
阿蛮原本见谢琰一张俊脸笑靥如花,心中的气早就消了大半,可叫谢琰这样一问,又想起他那日嫌弃自己的神情来。
一时间这两日养出的几分仪态规矩也不顾了,一脚就照着谢琰的胸口踹了上去,踹得谢琰直直向后倒去,一下倒在了榻上。
这下阿蛮半点也不装相了,一个挺身起来,骑在谢琰身上,恶狠狠地骂道:“我睡觉就不脱鞋,怎么了?你是高门公子,你守规矩,讲脸面。我是乞丐孤儿,我就穿着鞋穿着衣,倒地就睡,见了肉就啃,有人欺负我我就大声骂回去,不行吗?”
这话先是说得还有些气势汹汹的意味,可没说两句,却愈来愈酸涩。
她难道不想十指不沾阳春水吗?她难道不想体面干净惹人艳羡吗?她能吗?
因此那话还未说完,伴随着颤抖的鼻音,几颗晶莹的水珠已扑簌簌地落下,一颗又一颗,都砸在谢琰的胸口。
小小的水滴落在衣料上,不一会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滩滩水渍,可却又像是千斤的重锤,一下下都砸进了谢琰的心房。
是阿蛮在哭。
他从未见她哭过。
不论是在山中拖着一个病号一个幼童艰难求生,还是被王力捉拿关进大狱走投无路,她从未喊过一句累,落过一滴泪。
可叫他那日的一声吼,却叫阿蛮这样委屈得痛哭出声来。
“我,我知错了!”,谢琰手足无措地伸出手,想要为阿蛮拭去脸上挂着的泪珠,却被阿蛮一把挥开。
“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是我为人粗俗卑鄙,叫你丢了面子,怎么能是你有错呢?”
这话说的没有半分不对,可···一时的脸面,与阿蛮的泪水,怎能相提并论呢?
他怀着私心,哪怕认下个毫无血缘的女儿,也要将阿蛮以内眷的身份带回谢府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天天看见她肆无忌惮的笑颜吗?
若他的所作所为,换来的是阿蛮的眼泪,那当初,他倒不如选择放手,叫阿蛮拿着银钱,潇潇洒洒地过日子去。
他的生命中,每个人都守着礼,噙着笑,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露出无尽的恐惧与忧愁,像是被人摆布却又偏偏生出了神智的木偶。
只有阿蛮,这样鲜活,这样肆意,这样自由,令他忍不住生出私心,不论如何也要将其留下。
可这座威严的城池,这邸传世的宅院,似乎又在一点点将他吞噬,让他忘记了最初的衷心。
这一回,谢琰真知道错了。
可下一瞬,心痛又变成了心梗。
因为阿蛮哭到一半,又一掌拍在他胸口,瞪圆了眼恶狠狠道:
“你是不是还是不服?又拿棍子捅我!”
不对,这又不是在野地里,她的榻上哪儿来的棍子?
阿蛮忽然想起来聂嬷嬷的教导,脸蛋忽然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