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月光暗淡了下来,那双眼睛也像赤土一般散开,露出了一段五尺高的青砖院墙,和印在墙上的一枚小小的鞋印。
阿蛮在山野中都能如履平地,一段小小的院墙又能耐她何?
院墙之外,自有大好的天地,聪颖又机敏的阿蛮何处去不得?
就只留他一人,困在这四四方方、金砖玉器的小院中,像是个漂亮的玩偶一般,时时挂着敲到好处的微笑,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算计着利益得失,只为住进院墙更高、金砖更亮的牢笼中。
真是没有意思。
在谢琰失去意识前,他这样想。
*
慌不择路的阿蛮跳窗翻墙,倒是很顺利地跑出了谢府。
惊慌之余,她忽然又惊觉自己多了一条出路。
从前胆子小,不敢招惹这些豪门大宅,但如今看来,她飞檐走壁是一绝。真饿的不行了,溜进富贵人家的厨房里,偷些吃食填报肚子,也能过活。
甩开脑海中莫名其妙的念头,阿蛮呼哧带喘地躲在小巷的墙根下,不由得又想起了冰凉透顶的谢琰。
虽然怀中沉甸甸地,都是她从自己的屋中拿来的银钱,足够她溜出京城,四处逍遥一阵子了,可她即便逃出了谢府,又怎忍心真的将谢琰抛之脑后?
在小巷中眯了一觉,躲过了巡夜的皇城司,在天光微亮时,阿蛮钻出了巷子。
一面拍去身上的灰土,又从经过卖水的小贩身旁,攥了把清水理过头脸,阿蛮迈进一家医馆。
一个年轻的郎中站在药柜后,正一面打着哈气,一面理着今晨新送来的药材。
就是这样年轻的郎中最心善了。她带出的银钱别看沉甸甸的,可这是她用以置业的本钱,还是能省则省,若能分文不花地打听出个一二三来,自然最好。
阿蛮皱紧了眉头,满脸焦急地向那年轻郎中跑过去。
“这位太医,我家汉子昏迷不醒,浑身冰凉,只能勉强送米汤入口,这是怎么了呀?”
京中百姓为了恭维郎中,常常以太医相称,那年轻郎中才出师不久,还未曾听过患者这般叫他,不自觉地就挺起了胸膛,十分好心地为阿蛮解答。
“这恐是气厥之症,你男人是不是听了什么坏消息,惊惧之下昏迷的?”
阿蛮就点点头。
自己还没娶上的老婆跟野汉子拜高堂去了,自然是个坏消息了。
这郎中便头头是道地讲起来,“这病说来颇为凶险,毕竟人只吃米汤,能挺过几日呢?可是说好治吧,倒也好治。”
他说着就凑近阿蛮,有些卖弄地说:“宫中的朱太医,修得一身祖传的针灸术,要是能求得他施针,自然没有不好的。”
针灸?这就是小崽口中说的拿针扎吗?
“可若是那位朱太医扎了也不见好,怎么办呢?”,阿蛮追问。
“那你便在他耳边说些令他喜悦的消息,或是令他朝思暮想之人与他言语,惊喜之下,便能醒来。”
阿蛮就狐疑地望过去,这算什么土法子?更何况她趴在谢琰胸口说了那好一番话,也没见他苏醒呀。
那郎中“啧”了一声,拍着胸脯解释:“这位娘子,您可别不信我,您知道谢府那位郎君吧,前几日不也为了一个女子,得了这气厥之症吗?”
阿蛮有些心虚地点点头,示意知晓此事。
“他也是叫朱太医连施了好几日针,都不见好,可您猜怎么着,今天早上,就刚刚,他醒啦!”
什么?她才见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怎么转眼又醒了?
“今早宫中降下天使,在他床前宣旨,将他升为翰林学士,日后可随时入宫伴驾,这样的殊荣,定然不日就能入阁拜相呀。
听说那天使刚在他床前宣完旨意,他立时就大笑着醒来,磕头接旨了。
你说如今宫中只有一个长公主,让他入宫伴驾,这是什么意思呀?
这官场情场一同得意,自然将前些日痛失爱妾的噩耗抛在脑后,醒过来啦。
你也可以编些喜事,说与你家汉子听呀···”
郎中滔滔不绝地话语落在阿蛮耳中,却似从远方飘来的。
原来她担忧愧疚了一夜,他却已经醒来。
原来她并非他朝思暮想之人,平步青云,一步登天,青史留名,才是他真正心心念念之事。
恍然间,她想起初见时,他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之时,还不忘救驾守城的样子,在深山之中,他巧舌如簧也要回到扬州,担负起作为知州的责任。
她早该知道的,他对他却有真情不假,他比起与她厮守,更在意辅政治国,名垂青史。
他们这些读书人,这些世家子,当然最在意这些了。亏她还在他床前犹豫,甚至还曾畅想能将他唤醒,带他私奔。
怀中的银钱沉甸甸的,牵绊她的顾虑也解除了,可阿蛮莫名觉得有些无趣。
高高在上的富家郎君,终究与她这样的粗鄙气儿走不到一起去。
从前的一切就当是一场梦。如今,该是梦醒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