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就觉得自己的手脚愈发冰冷了。
他饱读诗书,自认为心系黎民,也自认在任时将扬州打理的井井有条,可就是在他的治下,瘦小的阿蛮拉扯着不懂事的小崽,靠着睡鸡舍、喝米汤才熬过了冬日。
他忽然能够理解,初见时说起官家,阿蛮为何那样浑不在意。
她连衣都穿不暖,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闲心去管什么高高在上只知享乐的官家。
也许官家被掳到草原,由长公主代为理政,于黎民百姓而言,不仅不是国难,而是喜事呢。
闹过了这一遭,谢琰早已不再将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事放在心上,一心只想守着小崽,寻到阿蛮。
谢氏的车马甫一进城,就直奔慈幼局而去,可突然的袭击没有捉到惊喜,只是将管事的胡三娘问得一脸懵。
“知州夫人?知州夫人怎么会来?妾身并未见过她啊。”
谢琰见胡三娘的迷茫不似作假,应当是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这一路上提着的一口气霎时就散了。
他真的不知还能去何处寻她了。
*
冬去春来,一年又一年,即便是病去如抽丝,也该好了大半,可回到扬州隐居的那位从前的知州大人,即便是夏日炎炎,也常白着一张脸,时不时就咳嗽不止。
即便如此,这位神仙郎君也一副慈父心肠,时时带着他那活泼好动的小女儿到山上踏青赏景。
听说城外的西山上,还修起了一座蛮女庙,近旁的农户们孩子生的太多,养不下去了,就将孩子送进庙中,交由蛮女娘娘养活。
目不识丁的农户不知道孩子被送进了慈幼局,只知道与从前送去的积骨塔不同,蛮女庙中没有半个婴孩的尸骨。
神仙郎君就常带着女儿到这蛮女庙旁,听着女儿的欢声笑语,虔诚地坐在蛮女像前,一坐就是大半日。
扬州的居民不知道这蛮女是哪路神仙,还是听神仙郎君讲,这蛮女是九天上专门庇佑孤童的仙女,又见连神仙郎君都这般虔诚,便也常常送些瓜果供奉到这蛮女庙中。
这一日傍晚时分,神仙郎君带着小女儿自这庙中参拜归来,照例走进一家食肆。
“爹爹,我还想吃她们家的肘子!”,谢芜一面擦着额角的汗珠,一面兴冲冲地向谢琰叫道。
“好,好,你想吃什么,自己跟店家说就是了。”,谢琰笑意盈盈地看着这个半路闺女,全然没有半点要劝她少吃些的意味。
他喜欢看她鼓着腮帮子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只有这时候,他才能勉强看见一点阿蛮的影子。
他给小崽取这个“芜”字,便是希望她能跟阿蛮一样,像个天生地长的精灵,不去管那些规矩虚礼,自由自在地活着。
如今看来,这个“芜”字起得很好,小崽也似天生与阿蛮有缘,一日日长大,眉眼之间,竟真与阿蛮有几分相似。
这样一来,谢琰便愈发惯着她了。
食肆的老板娘听见二人进店,连忙热情地招呼,引着他们进入雅间,只是路过自己女儿时,慢下半步提醒道:
“大堂里新来的那个客人你盯紧了点,别叫她吃了霸王餐!”
食肆老板娘的女儿听了连连点头,“我知道,我总觉得她看着有点眼熟,好像以前那个爱来咱家骗吃骗喝的小乞丐,我可警醒着呢!”
跟不上谢芜脚步,落后了半步的谢琰听在耳中,身上一紧,心头一跳,还没等他自己反应过来,就神使鬼差地出声询问:“敢问你们说的是哪一桌的客人?”
顺着老板娘的手望过去,谢琰看到一桌满满当当的菜肴前,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满头苦吃。
那风卷残云般的架势,仿佛下一秒能将桌子一口吞下。
“您看她,吃饭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付的起这么一大桌饭钱的富贵人家。”
可谢琰听不到老板娘絮絮叨叨的解释了,他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嘈杂的声音,
他的心脏终于重新跳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