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重回京城,她便听闻了谢琰早就带着小崽弃官离京的消息,也是为了再见一见小崽,她才跋山涉水再赴扬州。偏她像踩了狗屎运一般,一路走一路遇上无父无母的孤童,一会儿这个生病,一会儿又被官府疑心是专偷孩子的拐子,磕磕绊绊走了整整一年才来至杭州。
“阿蛮,好吃。”,阿呆忽然抓了块肘子,在阿蛮眼前手舞足蹈地挥了两下,这才把阿蛮从回忆中叫醒。
“是呀,这是家老店了,她家肘子还是原来的味道。”,阿蛮眯了眯眼,笑着回应阿呆,又招招手,示意再旁盯了她许久的店家女儿,“再给我来一份肘子,帮我包起来我带走。”
店家女儿颇有些警觉地看着她。
“先付你饭钱好吧,连以前大黄的份一起给你!”,阿蛮见此,就哈哈笑了两声,将一角纹银塞在店家女儿手中。
“我就知道是你!”,店家女儿似乎想起曾经屡屡被骗的旧事,不自觉地磨了磨牙根,可到底还是看着银子的份上,一面嘟囔着“这是上哪发财了”,一面去包肘子了。
阿蛮见她如此,笑意更浓。
虽则从前在扬州街头,她阿蛮算得人人喊打,可毕竟也是受了百家的衣食才得过活,如今再回到此处,阿蛮只觉亲切万分。
将热乎乎的肘子揣在胸口,阿蛮带着阿呆离了食肆,将其送回租住的小院,从外锁上了院门,这才向小崽如今的住处走去。
听胡三娘所说,小崽在此住了数年,想必时时能吃到这口肘子,可她也没甚旁的东西好送,全当是她的一片心意吧。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着落日的余晖,阿蛮忽然觉得有几分心虚。
不只是因为当日哄骗了小崽,自己一个人逃了出来,她还想起了那个与她一同,在这座城内散步说笑的人。
当日她误以为他贪恋虚荣,狠心弃他而去,如今才知,他后脚就辞官出京。
而且听胡三娘说,他至今未娶。
是她误会了他,是她抛下了他,他一定恨惨了她吧。
阿蛮走向正门的脚步一顿,转了个身,随着院墙绕到了后头,选定了一段有树的院墙。
算了,她还是别大张旗鼓地上门拜见了,直接摸到小崽屋里,见了小崽就撤吧。
可惜今夜谢芜没有回到自己的小院,因为她的便宜爹爹又发了寒病,惨白着一张脸倒在榻上,简直是只有气出,不见气进。
吓得谢芜连忙请了宋大夫来,自她随爹爹回到扬州以来,爹爹的病全由宋大夫照看,眼看着一日好似一日,许久都不犯了,怎得又发作了起来?
谢琰素日来不愿见医,总要谢芜与无垢使出浑身解数,连哄带骗,才能叫他老老实实任由宋大夫把脉,可这一次,谢琰半个不字也没提,甚至还眼巴巴地盼着宋大夫前来。
“哎,气厥之症,源在七情,您总是自己不保重,便是太医圣手来了也难医呀。”,宋大夫连连叹息地摇着头。
可谢琰却半句不问自己的身子,只是盯着宋大夫问:“她知道我们住在这儿吗?”
宋大夫点了点头,而后就无奈地被谢琰扣在了原地。
真是讨厌,这两口子的事,怎么平白害的他无法归家,他还要回去伺候自家娘子呢!
宋大夫暗自在心中腹诽,可面上还是颇为配合,乖乖地歇在一旁,看着谢琰指挥着无垢,将着宅子院墙四周都布下眼线。
果然,没过一会儿,无垢就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屁颠颠地跑了进来。
“嘿,郎君真神了!来了来了!打听着小娘子的所在,一路往这屋里来啦!”
于是当阿蛮蹑手蹑脚地翻过院墙,再扮成了个新来的小丫鬟,问清了小崽的所在,一路摸到了正屋的后窗下时,就听见屋内宋大夫连连叹气的声音。
“哎,不中用了,不中用了,快把这丸药吃下去,还能撑着向小娘子交代一下身后事。”
紧接着,一个稚嫩的女声就嗷一嗓子哭了起来。
“爹爹!爹爹!您不能走啊!咱们相依为命了这么些年,您走了,女儿可怎么活呀!”
“不哭,不哭。”,在这哭天抹泪的哀嚎间隙,一个气弱游丝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可怜我女还小,又没有母亲,只能回京过活了。可我父我母···”
那病床上的声音就不再说下去,于是女孩的哭声就适时地大了起来。
“不要!不要!阿娘弃我而去,如今爹爹也不要我了,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不能做傻事啊,小娘子!”,这是无垢的声音。
“哎,哎,若你阿娘还在就好了,若你阿娘还在···”
在屋子哭天抹泪的悲恸中,哐档一声,后窗开了,一个瘦小的身影身手矫健地跳了进来。
“谢琰!你为了捉弄我,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还要不要脸!”
于是响彻天际的哭嚎声就忽然停了下来。
“我···我是真病了。”,漫长的沉默过后,那瘫倒在病床上的“将死之人”忽而一骨碌坐了起来,讪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