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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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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月知道,崔璇是在躲她。

一开始她焦躁地跟崔璇发了许多消息,后来意识到这样不行,跟崔璇认真道歉后,不敢再发消息打扰。

她开始把朋友圈当留言板,仅崔璇一人可见的朋友圈,一天能发几十条。

隔三差五,崔璇沉默地点个赞,像是以此跟她报平安,叫她放心。

赵明月压抑着忐忑和去找崔璇的冲动,以为给崔璇些独处时间,等崔璇情绪缓解就会回来。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月。

直到崔璇一连几天都没任何回复,赵明月终于再也忍不住,跑到了崔璇公司。

几经询问,才知道所谓出差只有十天,崔璇攒了三个月的假期,外出项目结束后就离开休假,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崔璇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离开公司,赵明月甚至不知道该去哪打听崔璇的消息。

她努力控制焦躁不安的情绪,认真思考崔璇有可能去的地方,最终在崔奶奶的乡下老屋里,找到了烧得神志不清的崔璇。

两月不见,她努力三年才养胖一点的崔璇瘦了一圈,阳光照不进的房子中,崔璇安静地蜷缩着,躺在沉甸甸的老旧棉花被里。

如果她来得再晚几天,崔璇或许就会悄无声息死在这里。

她抱起崔璇出门,崔璇迷迷糊糊睁眼,看她一会儿,埋首在她怀里,哽咽着说等了她好久。

眼泪打湿了她胸口的衣服,温热的烫,风吹过后,却又很冷。

那一刻,赵明月至今仍旧记忆清晰。

她知道,崔璇口中等了很久的那个人不是她,当时的她想开口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沉闷地嗯了一声。

她一直觉得让崔璇接受治疗,让崔璇回到现实是无可争议的正确道路。

可怀里抱着一把瘦骨,抱着滚烫的、哽咽的、流泪的崔璇,在那一刻,赵明月的想法前所未有地动摇。

如果通向正确的道路需要崔璇这么痛苦,为什么她不能跟崔璇一起,走错的那条?

为什么她不能跟崔璇,一起走那条路?

可实际上,她又选错了路。

假的就是假的,失去就是失去,就像崔璇仍痛的脚、奶奶冰冷的碑,过去时光里逝去的,永不复回。

即便如何伪装,她也永远不会、不可能成为崔璇要的赵明月。

相较于她不是“赵明月”,崔璇甚至更没办法接受她的伪装。

一个拙劣的赝品皮套,情感的寄托投射物,却要去伪装她心中真正神圣、完美、不可玷污的白月光。

那是恶心的冒犯。

崔璇说,不需要她去假装,崔璇说她装得一点都不像,崔璇说……

崔璇说协议婚姻马上结束,如果她同意,可以提前离婚。

那是崔璇第一次,跟她提离婚。

当初的心动,了解后的心疼,害怕对方沉浸在幻想中,某日醒来会崩溃,再到后来那些放下自尊剥离人格,去伪装一个虚幻之人的纠结犹豫……仿佛都成了一场笑话。

一场没人在乎需要,只她一人唱着情绪独角戏的笑话。

赵明月从没感到那样屈辱,从没发现自己竟有那么可笑,从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她和那个赵明月的差距,从没,从没那么清楚地发现,崔璇对她,不在乎、厌恶、抵触至此。

那个赵明月只在崔璇生命中出现短短一瞬,可她以最亲密的身份,陪了崔璇五年。

明明她才是真的,明明当初在巷中救下崔璇的是她,明明转身逃走的是崔璇……明明,她才是先来的那个。

她跟崔璇大吵一架。

她又不是什么神经病,欠崔璇的不是早就还清了吗?她又不是舔狗、受虐狂,这样被人贬低,还要眼巴巴凑上去摇尾巴。

崔璇有病啊!精神病,胃病,腰肌劳损,脚腕……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身的病,养起来要注意的事项多到数不清,离开了她,还有谁会这样牵挂崔璇,还有谁会这样心疼照顾崔璇?

明明是崔璇离不开她。

明明是崔璇离不开她,她离开崔璇只会觉得轻松,有什么舍不得的?谁会舍不得麻烦?

她其实也没多喜欢崔璇。

只是吊桥效应,只是把恩情感激和心动混淆,只是模糊了心疼和喜欢。

只是因为她曾经拥有太多,后来又失去太多。只是因为她太孤独、太急切地想抓住、想得到什么了。

而那时的她,身边又只有崔璇,只能抓住崔璇了。

就算有爱。

就算有那么一点点喜欢。

可感情是最易变的东西,爱与恨之间的距离尤为模糊,尤为接近,尤为…难以分辨。

她没想到崔璇生日那天唯一一次吵架,竟也是生命中最后一次。

铅灰色蒙蒙天空下,阴凉的小雨里,冰冷的墓碑旁。

寒意浸透脊背,雨水打了满面,赵明月扶着墓碑,忍不住用力按住胸口。

眼前一阵发黑,沉闷的刺痛后,她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抬头,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在视野中逐渐清晰。

照片里的人眉眼沉静,一如当年秀台下,灯光流转间如梦似幻的初见。

情绪仿佛在此刻,才后知后觉冲破混沌迷雾,摧枯拉朽般袭来。

直到此刻,她仿佛才迟钝地意识到,崔璇死了。

崔璇死了。

崔璇,死了。

一个活生生的,拯救过她的恩人,她的朋友,她的妻子,她的爱人,她的崔璇……死了。

而她本可以阻止这一切。

而她本可以阻止这一切!

如果当年那场初见,她抓住了崔璇,看见了崔璇。

如果后来她能探听到更多细节,扮演得足够真实。

如果崔璇生日那天她能控制好情绪,没说出那么多收不回的伤人言语,如果她能想出更好,更专业的方法……

崔璇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崔璇会恨她吗?

崔璇一定恨她的吧。

恨她打碎幻想,恨她不是理想中的白月光,恨到死后也不愿见她,连碑文印刻的,都是“十七岁赵明月之妻”。

那个十七岁的赵明月有什么好?

那个十七岁的赵明月!有什么好!

二十九岁的赵明月一拳砸向碑文“17岁赵明月”。

天旋地转、翻江倒海的失重眩晕中,寒风萧瑟的凄凄冷雨里,她的拳头隔着皮肉,砸上坚硬骨头。

凄厉哀嚎刺破耳膜,游走天边的银色亮光,乍然照彻昏暗小巷。

她看见惨叫之人捂着眼眶倒地不起。

沉闷不绝的雷声中,赵明月捂着钝痛的头,意识混沌不清,几乎以为又回到梦里。

这是她与崔璇的初见,是崔璇牵肠挂肚的开始,是区分她与那个赵明月的起点,是她无数次后悔、无数次梦回,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过去。

她按着眩晕昏沉的脑袋,急切地,近乎惊惶地回头。

目之所及,不再是记忆与梦中那堵沉闷的墙。一道佝偻着的瘦弱背影,即将走出小巷。

赵明月瞳孔紧缩,下意识朝前迈出一步,发软的膝盖让她险些跪倒,踉跄的步子越来越急,越来越大,距离不断缩短,她颤抖着不假思索地,用力朝那人抓去。

破败狭窄的小巷中,阴云笼月的天空下,寒风呼啸剐着她,漫天冷雨阻着她。

她的手穿破风雨,无数相同类似的梦境,一次次失之交臂的画面碎片在眼前闪现。

她曾无数次、无数次地想过,如果能回到这天,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她一定……

收拢的五指,紧紧攥住一只冰冷细瘦、宛若枯枝的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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