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厨房,拿出一块黑面包。它们孔洞遍布,面包皮上被烘烤出的斑痕深浅不一。“它看起来像一块风化的岩石,躺在命运的砧板上”,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外面的风还在刮,盯着窗外久了时,隐约可以看到房子院墙外,几棵杨树摇晃的轮廓。客厅里书页翻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德国人坐回沙发里时在调整坐姿,发出两种布料磨蹭时的细微沙响。
这太荒谬了:一个德国国防军上尉在客厅读法国大革命小说,而一个英国神经外科医生在厨房给黑面包做手术。
晚餐时间相安无事,我依然沉默,客厅里只有他翻动书页的声音和火焰跳动的哔啵声。收拾停当后,我蜷缩在壁炉前的扶手椅里,一边偷偷阅读裹着《人体解剖学论》外皮的《鲁滨逊漂流记》(本来是《儿科疾病学》,但我想新的外皮足够让维尔纳对我敬而远之),一边烤火,而德国人在钢琴边像个假装不饿的饿死鬼一样转悠着,黑黢黢的影子在地板上爬来爬去。
这一切都让我烦闷。我本想直接上楼,但又觉得不公平。这是我的家,他才是那个没资格留在客厅里的人,该撤离的是他,不是我。
啊——多么可悲!
法国的悲惨世界,柯克兰的四一年!
我从鲁滨逊第一次学着搭房子,一直读到他在岛上第一次生大病并康复后(那会儿他大概在岛上已经生活了十个月了)时,德国人又一次打破沉寂。
“柯克兰小姐,”他摩挲着钢琴上的一层细灰,轻声说,“这间屋子让我想起战前在弗莱堡的祖宅。我的上一站是圣洛,在那里时,我住在指挥部的军官宿舍区。军官们总是有许多虚与委蛇的社交活动,让人头痛。”
“宴会上大多数是管弦乐器,提琴,圆号……几乎每到一个地方都有应酬,但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钢琴。非常让人羞愧的是,有些时候为了满足军官们的寻欢作乐,不懂事的宪兵们会去居民家中掳掠乐器。在拉罗谢尔,我曾亲眼看见一架钢琴在运送过程中,被枪托不慎砸毁。还有一次,在圣洛,一位音乐教师因拒绝为军官们演奏小提琴,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砸烂了它,也因此被指控挑衅德国军人……我为那位老先生写了文书。但我没等到处理结果就被派往了圣马洛。我希望他可以平安。”
我没抬头,但却悄悄听着。余光瞥见他时,他的手已摩挲上我放在琴盖的那几张纸。
“抱歉,在这样一个美妙的夜晚和您提及这些粗鲁的事情。您是否介意我弹奏这架钢琴?”
他温和地问。
我当然并未作答。我才意识到我手上的小说没有翻页,连忙寻找起刚才读到的段落。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德国人拿起“琴谱”的声音。
“失礼了。但是我……”
他的声音尴尬地断在空气里。我在片刻的心脏发紧之后,继续看着手上的小说。但余光却已经不自觉悄悄飘向他的方向——他最好别对我的简图做出任何负面评价,无论是语言还是表情。
“这是我们大脑里面的样子,对吗?”他举着那张简图端详了一会儿后,用带着一点好奇的语气询问我。“原来它有这么多管道在运行。这些孔洞还有名字,马让迪孔,卢什卡孔……真是太神奇了。它分为这样多的功能区,像一座精妙绝伦的宅邸……脑脊液是什么样子的,柯克兰小姐?是白色吗?”
正常的脑脊液是无色透明的,白色的则是脓液状脑脊液。黄色的是感染状态,红色的是出血。
至于他口中说出的白色——大概率是大脑的白质,俗称脑浆。
他放下它,又一次立正站好,靴跟碰出的清脆声响让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
“柯克兰小姐,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表示敬意。能画出这样精细的示意图,足可看出您卓越的医疗技术。其实……今天我在指挥部工作时,当地的军医官和士兵向我提及过您的名字。他们对您的医德和医术表示高度肯定。请允许我代他们向您表示感谢。”
说完,他对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但我却完全不觉得愉快,甚至隐感不适。他的最后一句话踩到了我心头隐藏的伤疤。我虽然不是第一次听这类话,但被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时,还是会觉得在被我自己残余而无力的那些道德感打耳光。
我低垂眼睛,放下书,头也不回地转身上楼。
将德国人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后,我终于轻轻舒了口气,拉起窗帘,在一片漆黑中点燃床头的小油灯。这是我们在德占区的灯火管制条例下养出的特殊技能之一:再黑灯瞎火也能摸索到油灯的芯在哪里,并成功点燃它。我在点燃它之后,才想起来,拜楼下的德国人所赐,现在我的家没有被切断电力——却反而更觉得如鲠在喉。
火苗微微颤抖着,泛着红光。它将我的影子和床柱的影子一起,投在斑驳的墙纸上,远远地看起来,竟像个坐在囚车里的囚徒。
我盯着那影子一会儿,只觉得莫名惆怅。
——其实我这种逆来顺受也是一种奴性的表现。即使我将那封公文丢在灰尘最多,最昏暗的位置,它也是强行进入了我的家门。
这是德国人占领我家的第一夜。虽然我的门锁着,但毕竟家里多了个不速之客,某种意义上,它让我的家成为了旅馆。因此,和旅馆老板们一样,我躺下了,却也只是“躺下”了,并不真的安稳。尤其在我听见夜班火车汽笛的鸣响,以及那片早已不属于圣马洛的沿海,德军战列舰停靠时特有的轰鸣声时,“旅馆老板”的认知就越发清晰。
我闭着眼睛,意识却始终还在运动:一会儿是今天和那位中队长油滑又冷血的机锋,一会儿是在1939年的春末,从加来前往巴黎的火车上,带队的老医生和我聊起南森国际难民办公室,“我受到了它的鼓舞。一个流离失所的人的生命,可能因为我们一次博爱的思考而改变。”他拿着一本破旧的《索尔费里诺回忆录》对我说,“Inter arma caritas,在战争中也要怀有仁慈之心,更何况我们身处和平年代之中。”
如今想来,那些词句已经在日复一日失去独立性与中立性的救护行为中失却逻辑,只剩下与红十字同色的“博爱”,“仁慈”,“Inter arma caritas”,在眼皮间幽灵般颤动着。还有获得诺贝尔□□的杜南——可在如今的欧洲,红十字代表的是和平,还是救助?
我们笔下简单明了的数据和症状背后,是触目惊心的人间疾苦;医疗记录上的每一项例行操作,都是我们曾从死神手中争夺生命的证明。而军控医院的悲哀就在这里:我们争夺回来的生命,或者也将成为别人的死神。比如今天这个杀人放火的少尉——我确确实实救活了他。术后的第五个小时,护士告诉我,他醒了过来。我去查房时,他嗓子还哑着,对我模糊地说,“Danke”。那副真诚的模样,乍看起来和普通病人无异,以至于我一时分不清我到底是救死扶伤的医生,还是贪生怕死的刽子手。
白大褂。囚服。通行证……
“他们对您的医德和医术表示高度肯定。”“宁可给德国人和法国佬治病,就是不肯救自己的同胞……你该用手术刀割断喉咙!”“为什么不上火车?为什么不去前线?英国需要你……”
倦意如蛛丝织成的网,我躺在上面,却因为明知它不牢靠而提心吊胆,心神不宁。然后它就真的破了,没有止境的坠落感猛然将我抛进无底深渊——
我血流加快,迅速睁开眼睛。
入目是油灯模糊的轮廓,和遍布窗帘的噪点。与此同时,我听见我房间对面,那位免费住宿的客人轻手轻脚地锁上了门。
旅馆又在一瞬间静如坟墓。
我翻了个身,再次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被褥与身体摩擦的细微声响。这一次,我终于陷入昏迷般的睡眠。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一段隐约的钢琴声叫醒的。睁开眼时,眼皮尚且酸痛着。这也算医生们的职业病之一,动静再小,也足够把我们随时从深眠里拉出来。
曲子似乎是《Casta Diva》,恰好是我比较喜欢的一首贝里尼。我揉着眼睛,拍拍脸起身,穿好胸衣,随便找了条旧裙子换上。对着镜子简单梳理了一下头发后,我才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
客厅关着门。
出于对演奏者的尊重,无论是走下楼梯,还是走到玄关的玻璃后时,我均尽量未发出声响。
隔着玻璃,我看到维尔纳坐在钢琴前的背影。他并没有点燃壁炉,而是坐在一片幽蓝之中,专注地演奏着;他肩背微伏,剪裁合身的制服勾勒出他后背优美流畅的弧度。温柔的咏叹调自钢琴中流泻而出,仿佛俄耳甫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亲临客厅,且正在亲吻着他的指尖。我不知道他的面前有没有摆着琴谱,但我想,大概率是没有的。客厅的光线昏暗,且他背对着光源,并不足以让他看清音符。如果是这样,他的演奏水平确实可以窥见一斑——艺术无罪,即使演奏它的人是“罪人”。
我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他的演奏。随着音符的婉转起伏,这间老屋仿佛化身为德鲁伊的树林,而诺尔玛正手持槲寄生,在月光之下,祈求和平降临大地……和平。如今只能在音乐中实现的天堂般的梦想,多么美好而圣洁的意象!昨夜隐生的不快,也在魔法降临般的美妙乐声中渐渐散去。我想起母亲健在的日子,父亲还会弹奏玛祖卡,母亲会抱着我在庄园里转圈,我们的笑声回荡在风信子与绣球花海间……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演奏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离开了树林。我失神地睁开眼,却看见我的手正停留在玄关的玻璃上,并在本来洁净的玻璃上留下了几条丑陋的指痕。而维尔纳正隔着它们,带着一点窘迫,一点吃惊,怔怔地看着我。他的手还停留在琴键上,一点余音融入客厅的蓝调,袅袅地在我与他之间晕开。
我一时有些窘迫,连忙溜进厨房,迅速从柜子里拿出饼干罐,企图装作自己只是肚子饿了,下楼找东西吃。而维尔纳已经走出客厅,有些局促地站在厨房门口,仿佛偷偷溜进图书馆的禁书区,还没看完,就被管理员抓现行的好学生。
“早上好,柯克兰小姐。”他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打扰您休息了。您昨夜睡得好吗?”
我没答话。只站直身体,故作气定神闲地打开饼干罐。随着“啪”一声脆响,罐口和盖子上沾着的饼干渣飞了出来,溅得满流理台都是,还有几颗溅到了我的发稍上——For God's sake!
我庆幸我背对着他。
“请不要为那只饼干罐感到尴尬,柯克兰小姐。我妹妹每次打开颜料盒时,也经常弄得一团糟,总说是我的琴声吵到了她的颜料……她最喜欢的画是《珍珠女郎》,临摹过很多次。”维尔纳声音里带着笑意,温和地说,“今天早上,我们会在金雀花广场进行军事演习,所以我起得很早。军车应该在半小时以前到,但是它没有来……不过,对我来说,也并不奇怪。”
他一边说,一边拿下门边挂着的制服大衣,慢慢地扣着扣子,低柔地诉说着:
“我一直在客厅里等候,和您的钢琴一起。尽管我没有获得您的准许,演奏的时间也略显失礼,但我……我实在没法坐在它旁边,却假装自己不想弹它。我非常抱歉,柯克兰小姐,但自从我离开德国,这是我第一次在非应酬场合,弹奏一首只属于自己的钢琴曲。在进入军校之前,我是柏林高等音乐学院钢琴系的学生。只是……很遗憾,我没能按期毕业。”
说到这里,维尔纳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而我的手一直放在饼干罐的边缘上。饼干的甜香味和他身上的古龙水味一起弥漫在鼻尖,眼前仍是一片狼藉。我眼梢瞥见他戴上了帽子——我熟悉军官们这样的姿态:这意味着他要出门了。可是,军车还没有来。它一点要来的意思都没有。而厨房内靛蓝色的晨光已经渐渐褪去,仿佛压在残骸上的潮水,正在被天堂上的某位女神偷偷拖走,并将它换成月光般的晨光。
维尔纳碰了一下鞋跟。我转过头,看着他,恰好撞上他温润的眼睛。
他对我微微点头,再次开口:
“还有一件事要谢谢您,柯克兰小姐。您的房子临街,而我从小就非常喜欢树叶和海浪的声音。我仿佛睡在一首散文诗的字里行间……您家中的床铺也非常干净,柔软,舒适。我昨夜一夜无梦,对我来说,非常难得。祝您拥有美好顺利的一天。”
他走了。那个挺拔的深蓝色背影很快消失在我家的院子里。而我也终于拿起一块饼干,慢腾腾地放进口中,机械地咀嚼着。但当我望着门外那片安静而荒芜的熟悉景色时,却突然有一股又喧嚣又静默的奇怪热流,歌唱着《诺尔玛》的咏叹调,错乱地沉降在我的身体中——
“Va crudele!(去吧,残酷的人!)”
——“Bello a me ritorna!(美丽的人,回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