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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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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boten.”“Forbidden....”

呢喃间,我卧室的门却突然被敲响。三声刻意放轻过力道的敲门声,伴着军靴皮革细微的吱响,堪堪悬停在门外。我勉力维持的心如止水瞬间不翼而飞,成了心如擂鼓;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竟恍然觉出几分荒谬的幸福……镜子里的女人在片刻之间变得活泼,快乐。看着她熟悉的绿眼睛时,我喉头却又莫名发堵,觉得哽咽难言。

“柯克兰小姐?”

维尔纳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我是来道歉的。对不起,我刚才……我今天确实心情不太好,是我口不择言。无论如何我也不该对您说那些让您困扰的话。那张旧报纸,刚刚我已经扔进了壁炉里。我很抱歉。希望您不要怕我,不要生我的气……可我怕有些话,我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一声肩章触及门板,亲吻般的沙响——维尔纳正依偎着我房间的门板。我想,一如那日在渔棚中,我依偎着他的怀。

“我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如果您不想再搭理我,您不必明说,将屋内的窗帘拉好即可。门缝内可以透出光线,我看得到。也能听到声音。如果您还愿意听我说话,就轻轻敲一下门板,好吗?我会告诉您今晚的事情。一件让我非常难过的事情。”

我站起来,背靠着门坐下。然后,手指轻叩了三下门板,作为回应。窗外远远地走过一队巡逻兵,可我的心跳声比脚步声更大,它已经从重如擂鼓变成了怦怦乱跳;我几乎不能呼吸。虽然这样不地道,但我想我终于体会到病人们的憋闷是什么感觉了。我只能做贼般,仿佛不小心被冲到岸上的鱼,一边艰难呼吸,一边等着潮汐将我卷回海里;一边,又有些不知所措,索性安静地抱着膝,蜷缩成一团。

维尔纳做了一个深呼吸,轻声开口:

“柯克兰小姐,其实,我今晚是和一个弗莱堡的老朋友聚餐……更准确的说,是道别。我们在几天前刚刚见过面,您还记得吗?就是您为我准备柠檬红茶的那天。他才二十六岁,懂六门语言,SD很欣赏他,派他来布列塔尼执行秘密任务,本来打算在这之后,就送他回柏林。但是……他突然接到了前往东线的调令,明日启程。您知道图拉吗?莫斯科的南大门。”

图拉。我虽然不通军事与地理,但也在德军的谈天中,与法国人偷运的地图上,直接或间接知道它的地位。据说它和那些名字分外绕嘴的苏联城市一起围绕着莫斯科,是苏军防守莫斯科的重要防线之一。

“我的朋友叫迪特里希,姓施塔尔。不过他是党卫军,SS-Sturmbannführer,相当于我们的少校。可他太年轻了,升迁速度快得可怕……更可怕的是,没人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弗莱堡的朋友里,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原地踏步。但我们聊天时都不在意这些,好像我们还在弗莱堡的苹果树下,枕着胳膊,聊着他心爱的姑娘。他成了一个瘦巴巴的酒鬼,但和我在一起时,他从来不喝酒。”

他凄凉地笑了一声。

“到现在为止,至少五十个师去了东边。五十个。别看报纸和公文上写得像神话故事一样英勇无畏。为什么英勇和无畏需要歌颂?因为他们去的地方,是真正的地狱。无论他们想不想去……虽然作为战争发起方的公民,说这些,只显得虚伪。”

“他们只允许人们看到数字,因为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惨死的士兵。那些不被允许公开的照片里,都是死人。现在才十月,可是在苏联,每张照片里都能看见……他们叫战壕足病,对吧,柯克兰小姐?……还有露天的战俘营,苏联士兵的尸体堆积成山。事实是,战争从来都不是一个国家的决策,也因此,我从不认为战争存在赢家,对于履行国家义务的公民而言,它是失败的。但我却无力改变,甚至必须为它服务——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我的亲人也会被我拖入地狱,上次与您共进晚餐时,我也告诉过您。迪特里希似乎很悲观,他拜托我给他母亲定期写信……‘只要还有人记得我,我就不会死’,他是这么说的。”

月光把我的脸蒙上一层面纱。我突然明白了他今晚为什么说了那些意有所指的话,心里钝钝地内疚起来——我那番话,对于今晚的他而言,形同雪上加霜。不怪他会如此失态——想想手术台上那些没有吗啡的士兵!

“我与迪特里希上一次见面,是在1939年10月的华沙,距离我第一次见到您恰好两年,那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进入那座城市……我们的军队宣布,会为华沙市民分发免费的面包。华沙满目疮痍,人间地狱,到处都是冒烟的废墟,其下埋葬着千万条无辜的生命……路上遍布着恶臭的人类与动物尸体,我们整齐划一地进城时,路边不时有危楼倒塌,一声又一声的惨叫是军乐无法掩盖的。”

“这场战争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我们从军的意义,从来不该是造成这样的人间炼狱……许多人在湿冷的秋雨和尸体的焦臭中排着长队,等待一张能够让他们进入房子的通行证,等待一份所谓的善意的食物……在这个过程里又有许多人因为饥饿,疲惫和恐惧在队伍中倒下,或被随机抓走,强制劳动……”

“我们接到命令,陆续占领犹太人的房屋。在我对您倾诉的这段时间里,已有成百上千的人流离失所。犹太房主请求我让他们带走必要的东西。即使他们没有许可,我还是同意了。柯克兰小姐,我无法形容我的悲伤。我能做的,只是最礼貌的方式去执行暴力命令,无论是在波兰,还是在法国……即使我保持原样的公寓,在我离开之后的五分钟内,就会一片狼藉。我阻拦过□□,偷偷给犹太母亲和孩子们留下面包,罐头和汤羹,掩护他们的避难所,找借口拦下试图抓走年轻人的士兵,为他们争取逃走的机会……”

“我知道这些是杯水车薪。我知道我出现在波兰和法国的每一刻,都是占领,是伤害,是侵略。可我认为平民不分种族,他们只是被卷入阴谋和谎言的无辜者,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呼吸着,本该拥有宁静美好的人生,期待着以幸福装点生活……哪怕只是微笑着期待晴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我以为他要结束这场沉重的独白时,他又一次开口:

“……您还记得吧,那天您在那条街上遇见我。”他说,“那天原本的命令,是要我的连队协助清查那条街的住宅。简单些说,就像在华沙时那样……指挥部接到举报信,说那一带可能藏了游击队员,且有人私自印刷报纸和传单。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您看见我的时候,我正以‘接到关于仓库卫生状况的报告,需要临时封闭仓库周边区域’为借口,将我的连队暂时调回指挥部……不过,这一次我比较走运。我把那条调度解释为口头报告的后勤误差。本来我以为我又要背处分,但迪特里希替我扛下了这件事。所以……很多事不像报纸上写得那么干净利落。命令是命令,可执行命令的,是人。”

维尔纳吸了口气,疲惫的声音已经略有些嘶哑,又隐约带着苦涩的欣慰:

“还有一次,在拉罗谢尔,有人举报镇上的犹太人晚上点灯,说他们在传递暗号。但那家只住着两个失去父母的小孩,是两兄弟,哥哥十二岁,弟弟九岁……我在抓捕的过程中,找理由支开了同行的士兵,将两个孩子交给了拉罗谢尔的修道院,对指挥官谎称他们在押送的过程中,掉进河里,被水冲走了。代价是我被记过并暂时停职。您可能会觉得我是个怪胎……他们罚我,让我去野战厨房担任监察官,一个贵族们普遍认为不体面,但我觉得很适合我的闲职。我在野战厨房的那几个月,非常快乐。不知道这两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希望他们能平安长大。”

“我和您说这些,不是给自己开脱……就像朗特纳克伯爵,虽然他救了那三个孩子,可他将法兰西推向地狱也是不争的事实。我不希望任何人成为释放我的郭文,我不配;可我又不希望永远活在仇恨的目光里……无论我做的再多,我的灵魂都仿佛沾着鲜血的雪,就连融化了都是脏污的。可我又希望有人能看见那一点点尚且干净的地方——我知道。我知道让您倾听这些,本就对您不公平,因为我是明知道您不会彻底否定我,才向您诉说这些的;我知道我矛盾,虚伪又自私。可是……大概是上帝怜悯我,让我来到圣马洛,来到绣球花街,让我遇见您。我本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愿意承认,制服下的我……”

门外的诉说突兀地断裂了。

维尔纳后退两步,离开了我的门边;但他停在走廊中,并没有回房。我仰起头,贴着门板,试图松一口气,但那声叹息竟如同窗外秋叶,萧瑟地颤抖——事实上,我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我心头的震荡。我不知道我一句普普通通的“医生不被允许否认客观事实”对他的意义竟这样重。

“我是士兵,却憎恨战争。我杀过战俘,害死过无辜的人,即使我再不想,我也那么做过。因为我自己怕死,我让想活着的人死了。我记得我每一次扣下扳机的声音……我记得华沙的屋宅里,因为我的到来而自杀的人们;我在布雷斯特的码头上,协助托特组织强制法国人彻夜劳动;我在拉罗谢尔执行过拘捕,也签过拘捕文书,即使明知有人会因我的签字而死于非命。我太微不足道了,柯克兰小姐。大多数人,我无能为力……”

他声音中的欣慰消失了。语调也变得单调而僵硬。它们却穿过了这扇门,丝丝缕缕地缠绕住了我的胸腔。那些带着鲜血味的字眼化作一根根利刃,刺进我的心脏里。脑海中深埋的记忆翻涌而上——我仿佛回到了1940年9月的主宫医院。我站在诊室的门口,看着第一次为德国海军治疗后的我,像个失魂落魄的疯子,趴在诊台上失声痛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早已没有资格热泪盈眶;因此,我只是怔怔地盯着地板上的月光,又缓缓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门外,维尔纳的诉说还在继续:

“直到我在野战厨房的任职结束,才因为‘性格软弱’被调到圣洛,和一批新兵同时接受‘思想教育’……所以我才会在为那位老先生写完文书第二天,就突然被调往圣马洛,说是临时支援当地事务,实际上是处罚,连具体职务都不给我。除了贵族的身份,军衔,和旧日的关系,我一无所有。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不过我总是不让自己停留在棋盘的直线上。长官们骂我是懦夫,是废物,就让他们骂……”

“我不知道您听完这些,会不会怕我,可我不想您……唯独您,我……我希望您看到的我是真实的。而且,还有一件自私的事,是我怕,我好怕……我怕如果有一天,我成了第二个迪特里希,没人会记得我的挣扎,即使它始于肮脏,终于无用……您懂吗,柯克兰小姐?我不想就这么变成一纸轻飘飘,孤零零,带着黑边的通知——‘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上尉,阵亡’,像一张过期的报纸,被随意扔在箱子里……如果有人愿意悼念我,我希望那是您……”

他胡乱地说着,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言语间的悲伤,“……有时候,我真希望能一直待在这栋房子里,哪儿都不去。不去指挥部。不去别的法国城市。更不去苏联。可是冬天总会来……可能在明天,也可能在下个月。如您所说,黎明终将到来。可今晚,我还是那个黑夜中的旅人,哪怕我只是临时停靠在码头边。所以我明知道不该,还是……”

是啊,不该,我与他之间,有太多太多,振聋发聩的不该……可事实是,我确确实实因他的诉说而感动着。或许是他对我的毫不设防;或许是内心深处,我也和他一样,希望会被人看见我身不由己的那一面,渴望被理解,渴望有人看见那层遮羞布下我们未曾死去的人性。

我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

扣上纽扣,把头发扎起来——并按照他嘱咐过我的,披上毛衣外套。

然后,打开卧室的门,步出房间。

维尔纳抬头,看见我,带着倦意的脆弱还没来得及收起,赤裸地撞进我眼中,直直地落在我心上。我觉得胸口清晰地痛了一下,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他望着我,没有说话。

我亦无言,只是静静站着,回望着他。

月色白纱般滑落,和走廊内昏黄的光晕一起,无声地照进维尔纳如水的眼波。维尔纳长长叹了口气,挺拔的背脊微微打弯,缓缓走近,直到站在我面前。他抬起了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发,却在手指即将触碰到我的发丝时,卡顿地,一寸寸收了回去。

“告诉我,月光还在陪伴旅人,对吗……”他的声音在颤抖,“柯克兰小姐……是这样,对吗?我在做梦吗?”

他孩子般的呓语,令我心里泛起一阵接近怜悯的柔情。我凝视他片刻,低下头,不着痕迹地让我们靠得更近一些。他的军装上今天除了烟草味,还有淡淡的红茶香。军官的配给里,有时也会有红茶,即使它们成色不佳,在对红茶品质要求分外严苛的英国人眼里,充其量是白水的调味品,至少我从未见他拿回家中——我想,他是不是在今晚送别迪特里希之后,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内,用一杯苦涩远多于香气的红茶来存放自己的悲伤——也想念着我?他本以为那些悲伤已经随着茶水入腹,却在回到家,见到我的一刻,化作真正的,存放的渴望……

红茶的清淡气息化作一层柔软的风,舒适地抚慰着我的鼻腔。他的蓝眼睛也和他的呼吸一起,在深沉地爱抚着我。而在我意识到这点时,所谓的潮汐,岸边,奇迹,我都看不见了。只有他的诉说,像钢琴的旋律,像管风琴的吟唱那样,在我身体里大雪般静默沉降,包裹着我,催眠着我。

无论他最后会去往哪里,他现在还在我面前。

我是他的岸。

此时。此刻。

我听见我对他说了一句“等我一下”;我听见我快步走进房间,步履轻盈得仿佛年轻女孩;我听见我拉开抽屉,掏出处方笺和笔墨。

我头晕目眩——却又无比清醒。

“I won't forget. Winter has not arrived yet, and you are still here too.”

(我不会忘记。冬天还没来,而你也还在。)

站在适才可以呼吸到红茶香气的位置后,我才抬起手,把处方笺递给维尔纳。

“拿着它。”我说,“现在,您还觉得在做梦吗?”

我的手又是凉的,以至于他接过那张纸时,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自那方寸之间蔓延而上;而在他接过那张纸之后,我才又一次抬起头。他在看我的字,我在看他的眼睛,看他在月光下微微颤动,投下阴影的睫。屋内很静很静,只有他和我呼吸的声音,云开雾散的雨夜之后,潮气奇妙的声响;它凝结成的雨珠沉坠在石板上,无声地落下,再蔓延开一片湿漉。这一切都让我神魂颠倒。

大概五分钟,或者十分钟。也许更久。总之,他看了那张纸条很久。而我也就这么餍足地看了他同等长度的时间。他再抬起头时,我还在走神;我们看进彼此双眼的刹那,他微微侧了侧头,唇瓣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低哑地叹了口气,眼睛快速地眨动着。我犹自痴痴望着他——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大胆地望着维尔纳,而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怎么能这样从容。

我在等什么?我在等……什么……

处方笺从维尔纳的手中,落在我赤裸的脚背上。我低下头去看,维尔纳已经迅速后退一步,弯下腰,将它捡起。“对不起。”他小声地道歉,“对不起。”直起身时,又把那张纸笨拙地插在胸口的口袋中,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游移而局促地看着我。

我也回过神来,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而后,随手将头发拢到一侧,望着维尔纳,微微弯起嘴角。

“Never mind.Good night,Herr Hauptmann.”

“Danke……Good night.”他凝视着我,喃喃道,“And Gute Nacht.”

终于,我们各自回房。

屋内归于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剩下满室的月光。

我拉起窗帘,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望着天花板时,脑海里又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会不会亲吻那张纸条?

——我想他会的。

一瞬间的甜蜜流过心头之后,取而代之的,却是满腔的怅然。我知道我是在坟墓上种花。我也知道,很多事情,已经再也没办法回到原点了。我想,其实我犯了错;而更可怕的是——我竟想就这样错下去:以良知为血,以欲望为笔,书写一个间接杀人者和一个直接杀人者的未竟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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