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双桑大概是世界上最健忘的人,他已然忘了山雨霁吓唬他的恐惧,只剩下山雨霁为他挡下圣水的感激,更何况自己和万千游的事被他发现,生气也是在所难免,所以树双桑犹如发现新大陆一样开始问东问西,结果只得知了一个名字,山雨霁就再也不理他了。
“雨霁,雨霁。”树双桑握住项链,“云销雨霁,名字真好听。”
还真吵闹。
山雨霁想。
“和雪晴的一样好听。”树双桑翻了一个身,喃喃道。
山雨霁张开手掌,抓住月光,照亮掌心的纹路,什么一样?难道双胞胎就活该像一枚银币的两面,共用一个影子?
小时候为了不被发现,他和弟弟轮流去上学,连教了三年的班主任都没发现每天来上课的是两个孩子,有时甚至连父母都分不清他们。山雨霁一开始得意骄傲,后来才意识到,连最亲近的人都看不到他吗?
没有人能认出他吗?
所以被发现后,父母哭着说哥哥要保护弟弟,他被执法部门拉走,那一刻,释怀大于伤痛,两个同样的人少一个也无所谓吧。
父母更需要弟弟,那他去死也无所谓吧。
树双桑还想说话,忽闻外面‘扑通’一声,声音算不上大,但在寂静的凌晨尤为明显,山雨霁神思敏锐,已经发觉异常,心念一动。
树双桑所在的寮房较为偏僻,离圣水池近,担心是谁不小心落水,思忖片刻,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袍,抄起烛台,出门查看。
举着蜡烛走近,就见一个白袍人倒栽在圣水池里,动也不动,树双桑连忙去拉,可人死沉死沉的,拉不动。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树双桑大喊。
很快,长廊上亮起一盏盏烛火,脚步声纷至沓来,打破夜的寂静。
树双桑和众人合力才将落水的人拉出来,烛光打在那人脸上,是贝尔,贝尔嘴唇发紫得像冻坏的葡萄,脸色白得透光,胸口连起伏都没了。
神父表情肃穆,缓缓合上贝尔的双眼:“安息吧。”
树双桑简直不敢相信,也太轻率了,这可是一条人命。
“神父,这里有没有医生?还是让医生看一看比较好,说不定他还有救。”
神父摇头,站起身:“大静默时刻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走动,这是主降下的惩罚。”
周围的人对此毫无反应,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每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的麻木平静。
树双桑打了个寒战。
这里的人真的是人吗?
“神父!神父,您快看。”
“他动了。”
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呼,树双桑和神父一起转过身,就见地上的贝尔紧皱眉头,剧烈咳嗽起来,树双桑连忙跑过去将人扶起,拍打他的后背。
靠在树双桑身上,贝尔缓缓睁开眼睛,眼瞳黑得像浸在墨水里,死气沉沉。
神父神色陡然一变,转瞬即逝。
“我,我这是怎么了?”贝尔捂着脑袋,痛苦地低吟。
所有人都怔愣,一时间无人回答他的问题,神父蹲下身,与贝尔对视,“你跌进圣水池里,我们以为你要死了。”
贝尔捂着脖子,声音沙哑:“您救了我?”
神父摇头,“是树双桑最先发现你的。”
贝尔扭头望向树双桑,树双桑冲他笑:“感觉怎么样?话说回来,圣水池不深,你是怎么栽进去的?”
“我,我,”贝尔陷入回忆,面容扭曲,“我的头好痛。”
“送他到修伊那里去。”神父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贝尔,眼里是不动声色的探究:“让他好好给你瞧一瞧。”
树双桑知道修伊是教堂里的医生,放下心来,将贝尔交给其他修士后回了房间,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天,怪事频发,想和人讨论讨论,他把项链取下来,捧在掌心,小声呼唤:“山雨霁,山雨霁,你在吗?”
无人回应。
树双桑对着项链轻声道:“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就只有和你能说上两句话。”
依旧没有动静。
就算山雨霁不说话,不出现,但得知他存在,树双桑不安的心稍稍缓解,神经松懈,困意袭来,他将项链戴好,钻进被窝睡觉。
感觉才睡不久,钟声就响起,只能打着哈欠起床洗漱前往圣堂,照例诵经礼拜,礼拜的时候,灵光一闪,贝尔跌进圣水池,情况紧急,他没想那么多,帮忙捞起,按理说多多少少会沾上圣水。
可他毫发无伤!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圣水对他不起作用?难道说圣水有问题?这会跟任务有关吗?
结束礼拜后,树双桑饭也不吃了,急匆匆赶去圣水池,池水清澈见底,阳光下波光粼粼,美丽而又神圣,他站在池边,深吸一口气,缓缓摸向池水。
树双桑闭着眼,压制住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手指碰到水面,触感冰凉,由于过度惊慌,他分不清自己伤没伤,连忙将手收回来,睁开眼看,指尖湿润,皮肤完好。
圣水有问题!
圣水是由神父祝圣过的水,越虔诚越有威力,伊非娜的圣水没用,也就是说神父不虔诚?可这说不通啊,树双桑亲眼看见神父的言行举止,可以说是整个教堂最虔诚的人,难不成其中另有隐秘?
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树双桑决定先去看看贝尔。
意外的是,贝尔没有躺在病床上休息,而是在院子里散步,看见树双桑来了朝他点头示意,一如既往地礼貌疏离。
“身体已经好了吗?”树双桑上下打量贝尔,发现他的脸色白里透青,额头隐隐发黑,心下惊奇,这可不像是痊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