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儿吃!”她指指嘴唇。
怪物举着曲奇放到嘴边,在万里的注视下,整只手连同曲奇一起塞了进去,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指骨撑开喉管,那动静有些像树枝折断。对面的“万里”脖子鼓起拳头大的包,伴随着整条胳膊塞进食道,胸腔被撑开,肋骨外翻,像一把被大风吹反了的雨伞。
万里端着茶杯,久久无言。
她觉得自己刚刚观看了一场畸形虐待秀。
摄影是她,观众是她,受害者是她,施暴者还是她。萨特曾说他人即地狱,没想到“自己”也行。
“你得用牙……”她开了个头又咽回去。算了,跟个异种较什么劲。
万里转头拧开餐桌角落的老式话匣子,试图把那些诡异的声音压过去。
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白噪音,随后里面传出一道有些失真的播报员声音。
小怪物像被雷劈了,滋溜一下缩进桌底,手里仍端着那碟曲奇,一块都没撒。
万里低头,头一回从“自己”脸上看到了窝囊。
“……已进入第三周活跃期,途经该星域的所有民用航线暂停通行,复航时间另行通知。此外,联邦深蓝空防总署第四巡航舰队昨日于涅蓝-12星外围截获一艘星盗改装船,船上查获走私异种样本十七份……”
「涅蓝。」
万里看它一眼:“什么?”
怪物钻出来重新坐下,端着碟子听得很认真。一块曲奇配一口茶,再加上这只吱哇乱叫的老式话匣子,万里对这一幕感到亲切。
怎么跟她爷似的,就差一把摇椅和一副老花镜了。
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
“……代号‘山猫’的A级星盗团伙疑似现身涅蓝-12星四号矿坑附近,该团伙长期从事原生种活体走私及非法生物改造,成员持有改装武器,危险等级较高。请星际出行公民近期避免前往相关区域……”
「涅蓝。」又是一句。
“涅蓝?”
怪物转过头来看她,手里还举着半块曲奇。
“你喜欢这个词?”
怪物眨了眨眼:「涅蓝。」
“行,你以后就叫涅蓝。”
万里莫名想笑。
村里的宠物名字大多凶狠。比如莉诺那只叫屠夫的长毛猫,又比如杨老头那只叫跛豪的瘸腿狗,就连码头那只爱偷薯条的海鸥都叫黑手。
涅蓝。
斯文得不像一只异种,实在与渔村调性不符,她刚要改变主意,就见怪物又把胳膊塞进食道,胸腔不停发出咕噜咕噜的消化声。
还是叫这个吧。万里准备用这个名字中和一下它的邪气。
“我叫万里。”她说。
话一出口又觉得荒唐,毕竟没有哪个猎人会向异种做自我介绍,更何况俩人还面对面喝茶聊天。《猎人宣言》要是长了腿,估计早跑过来扇她了。
“嗬嗬。”
怪物尝试说话,只是喉咙都碎了,发不出像样声音。
“对。”她毫不在意,“万里。”
怪物点点头,继续吃曲奇,只是这次没再把胳膊伸进去。
.
凌晨2:40。除了码头灯塔的光,就只有司令部还亮着。
万屹还在同薇拉通信,说是例行会议,实际就是一场永无止境骂战,核心议题翻来覆去就那一个:万里。
“她不是你的士兵!不需要你来替她规划什么!”桌子被万屹拍得当当直响。
行军床上的帕尔默翻了个身,被子扯到头顶。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薇拉看上去比万屹体面得多,只是到底太晚了,老人略显疲色,“未通过校准测试的猎人,终身不得进入深红序列。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万里的猎人生涯很有可能到此为止了。”
无视万屹要杀人的目光,薇拉继续说:“她想进海防总署,就只剩那条路了……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尤利娅当年——”
“够了!”万屹怒不可遏,“女儿利用完了,现在又盯上外孙女?这些年过去,你恶心我的本事,还是一点儿没变。”
光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的身份首先是一名军人,其次才是谁的母亲、谁的外婆。”老人的声音有些哀伤,“尤利娅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自愿加入观测组。你可以恨这个事实,但你不能质疑我对她的爱。”
“别骗自己了,薇拉。”万屹咬牙切齿,“你爱的是尤利娅带给你的好处,在你眼里,她不过一件趁手的工具,只是刚好流着斯塔列娃家的血!”
薇拉没有反驳。
她闭上眼,过了几秒才重新睁开。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我很冷静。”万屹说,“只要你别再打万里的主意。”
薇拉没接他的话,把一张趋势图投到光幕上。曲线后半段陡然抬高,快要顶出画面边框,下方附着一张截图,主角正是万里与那只原初修格斯。
“这条视频的传播速度已经失控了,联邦来不及掩盖。如果这只T0对万里产生异常共鸣,那说明她体内的深渊特征已经开始外显。”
“云都那群搞基因工程的人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一个自然激活的深渊特征样本……光这一条,就足够他们从议会手里撬来巨额的研究经费。”
万屹阴沉着脸,想反驳薇拉,却找不到地方下嘴。
“你是想让万里落到那群人手里,还是让她先待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