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警觉起来,同时闻到淡淡的海腥味,几乎被食物气味盖住。她看到男孩的脖颈处有道疤痕,下方埋着发光的微型装置。
声波抑制模块。
是生物工程部的试行技术,嵌在声带附近的软组织中,用来阻断特定频率的声波输出,目前只用在一类对象上——
回声异种。
“不好意思!”
一只手忽然攥住男孩肩膀。
女人妆容精致却难掩慌乱,勉强维持着微笑,带着男孩转身就走。
那只小异种回头朝餐桌方向挥了挥手,万里目送这对“母子”离去。
明知危险,却还要制造一个不会发生的重逢……万里敬佩这种刻舟求剑的精神,对着女人消失的方向遥遥举杯。
舞池里的音乐换了。
弦乐轻轻地起了头,钢琴跟上来,几个音符散散落落地铺开,带着旧日的温柔,有女声轻唱:
【我们终将重逢】
【毕竟天地如此窄小】
万屹站在舞池边缘,手里举着不知第几杯香槟,一边嫌弃没劲儿一边往嘴里灌。
这首曲子他记得。
二十三年前,灰都中部高地的一家酒馆里,收音机放的就是这首。
他躲雨到了那里,尤利娅坐在吧台边上,手里捧着热巧克力,正跟酒保争论热巧克力里该不该加盐。
“盐能提味。”尤利娅说。
“盐是异端!”酒保回答。
万屹在门口站了会儿:“能借把伞吗?”
他问的是酒保,看的却是她。
“司令。”
万屹回神,面前站了两男一女。他们衣着光鲜,笑容得体。其中一个是总署后勤部的处长,另外两个不认识,看着像一路的。
处长行了个军礼:“好久不见,驻防这些年辛苦了。”
万屹握了下男人的手:“还成。”
“刚才见到你女儿了,她很勇敢。”处长停顿了下,换上缅怀的神情,“尤利娅要是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欣慰。”
女人配合地叹气:“是啊,走得太突然了,我们都很惋惜。”
另一个男人接上:“尤利娅一直是最优秀的,这么多年了,我们都很想念她。”
三个人切换到“节哀顺变”模式,微微侧头,眉头恰到好处皱起,温柔又哀伤地……举杯相碰。
【要知道在这小小天地】
【一切都那么弥足珍贵】
万屹突然感到厌烦:“你们都认识尤利娅?”
“当然!”处长热情地说,“早年在总署的时候,我们经常——”
“她喜欢喝什么?”万屹打断。
三人一愣。
“她喜欢喝什么?”他又问。
三人面面相觑。
“这个……”处长笑着耸肩,“毕竟这么多年了。”
“她喜欢喝加盐的热巧克力。”万屹说,“热得烫嘴的那种,再加半勺盐,少一点都不行。”
三人的微笑僵在脸上。
万屹把手里那杯香槟仰头闷了,又拿起另一杯灌进嘴里,他解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路过的侍者肩上。后者端着托盘,表情介于困惑和惊恐之间。
处长的笑容出现裂痕:“这是?”
“你们不认识尤利娅。你们认识的那个人叫尤利娅·斯塔列娃,是那行编号、履历……是后面的姓氏。”
【转啊转,那张老唱片】
【你我曾如此喜欢】
“你们不认识她。”万屹又闷了一杯,“所以请你们,不要用那种表情,提起她的名字。”
三人一时摸不清这个鳏夫的路子。
万屹忽然靠近油亮头发的男人,双手张开,像只发疯的螃蟹,又若无其事地转身,大声跟唱起那首音乐。
他身体摇晃,步伐凌乱,实在不体面。
剩下的三人对视一眼,纷纷后撤,消失在人群中。
万屹独自走进舞池。
还在舞动的人旋转着让路,有人拉着同伴退到边上,他什么都不管了。
起势,转身,收肩,抬手。
万屹闭着眼,右手虚虚揽在半空,左手抬起,像是真的握着谁的掌心。
巨大的宴会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的人群中空出小块地方,一个喝得半疯的中年男人在独自起舞。
【往日那些记忆】
【我把它们精心保存】
男人所到之处,起舞的人纷纷避让,尴尬在空气里蔓延,那些人或许在后悔今晚为什么要来。
只有万里笑了。
她看着老万,在满屋无措的目光中独自跳着双人舞,落脚甚至比舞池里任何一个男步都要精准。
就像他一直都知道“舞伴”在哪。
一直知道。
【痛苦的心没有答案】
【但一切正在好转】
音乐渐近尾声。
弦乐慢慢退去,只剩钢琴孤零零地响着,一下一下,敲在万屹始终抬着的那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