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泡对话框从他们头顶弹出,密密麻麻:
【能源!】
【建设!】
【留下!】
【繁衍!】
他们一边嚷嚷着一边拉响手中电锯,无数的纸片人扑向水晶,切割、敲砸。
“联邦不是说初代能源来自世代飞船的剩余储备吗?”胡德声音发干,“如果、如果这些水晶才是初代能源……”
“历史书是胜利者书写的,当然怎么体面怎么编。”莉诺撇嘴。
“核聚变早就在宇宙里消耗得差不多了,不然激进派也不会离开。”万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那些疯狂的纸片人。
舞台上不断传出水晶碎裂的脆响。每当一块碎片落地,都化作一团真实的血肉,将那些紫色的纸壳子染得黑红。
“我好想吐。”莉诺看得不太舒服。
在那些碎裂的水晶截面中,露出大量蜷缩着的异种幼体。
万里看到它们已经长出了稚嫩的节肢和尾鳍。电锯落下,切割过幼崽的腹腔,除了喷涌的血肉,还有大量淡金色,带着电光的液体流出。
她认为那是羊水。
这时纸片人中出现了分歧,有的后退,有的却更加疯狂地挥舞电锯。坚持开采的那个人,胸前用马克笔写着:杜克·雷克南。
他的头顶不断弹出气泡:
【我们需要电力!】
【人类需要生存!】
推搡与扭打中,第一个跟异种握手的纸片人被同类的电锯拦腰斩断。剩下的纸片人们,将幼崽尸体塞进实验室。解剖、提炼,把那些淡金色,有电光的液体注入机器,于是工厂有了电,有了灯,有了第一座烟囱。
“怎么可能!”胡德面色发白,“怎么会这样?”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这就是最恶劣的定居殖民行为。”莉诺说。
舞台上的灯光反复明暗,昭示着过了许久。
人类在“新家园”的第一座行政建筑落成了,是一栋宏伟的市政厅,就建在水晶森林的废墟上。纸片小人们欢呼鼓掌,气泡对话框炸出一朵朵彩色烟花。
而当异种们从海岸线归来,看到水晶森林的位置上矗立着人类的市政厅时,它们的反应被那只文盲画得很简单。
所有纸片异种同时“膨胀”了一圈,像被激怒的河豚。
察觉到大地震动,人类像老鼠一样迅速缩回铁皮桶,武器再度伸出。
没多久,一队新的特使团被迫走出飞船。这些纸片人满脸恐惧,尤其是领头的杜克·雷克南。他身后的军官正用枪顶着他的后脑勺,逼迫他去制造一场“外交灾难”。
军官:【为了人类,去谈判吧。】
杜克·雷克南:【你们是逼我去送死!你们这群杂种!】
特使团出发了。
双方代表在舞台中央相遇,没有握手,没有气泡对话框。鼓点嘈杂间,异种们扑了上去。碎纸片被扯的满天飞,落到舞台上就成了残肢断臂,杜克·雷克南是第一个倒下的。
纸片人看到特使团全军覆没,拉响警报,飞船启动了激光阵列武器,于是长达半个世纪的屠杀开始了。
万里忽然意识到海洋从来不是异种的主场。
它们大部分应该是陆地生物,是森林与水晶的原住民,结果被人类的炮火打成了两栖的。它们潜入深海,是因为无处可去了。
舞台剧还在继续。
往后的剧情就都知道了。海岸线太长,异种又多,正规军杀不过来,于是猎人这个边防军种就这么出现了,他们诞生于谎言,又壮大于使命。
不知疲倦的纸片人们还在建造、繁衍,城市像霉菌一样在陆地上蔓延。
胡德看到了薇斯珀海峡,看到了今年刚刚落成的阿尔岬高台,那座号称“此生必去之险境”的观景台。
他本以为这出拙劣的舞台剧就要到此结束了,结果画面继续推进,速度越来越快,像开了快进。
“它要演到未来了!”胡德大喊。
三人紧盯着舞台,生怕错过什么。
在未来的景象中,八条海岸线外的蓝色纸壳毫无征兆地暴涨。
海平面越过防波堤,冲垮了要塞。那些浓烟滚滚,那些霓虹灯光,都在蓝色的纸壳板下成了废墟。异种们从深海中归来,它们的数量比百年前更多了。
至此,这片大陆彻底沉入海底。
纸片人们漂浮在纸壳海洋上,有的沉下去,有的被撕碎,最后天地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蓝。
三人对视一眼,神情都不太好看。
什朗·雷克南再度出现在舞台上,他站在那儿念谢幕词:
“真相,揭也。”
“帷幕,落也。”
“看客,目证之。”
老人身上那件混搭的戏服裂开,露出下方涌动的黑雾,什朗·雷克南化作一个披着破烂黄斗篷的高大虚影。
“你是什么?”万里直视它。
【名讳,虚妄也。】
【人类之史,百年之谎,珍馐也!吾赴宴至此。】
“赴宴?什么意思?”胡德挤出声音,“它吃谎言?”
话音落下,这个带来真相与预言的文盲,像个优雅的绅士,右手抚在胸口,对着台下这三个见证谎言的观众深深鞠了一躬:
【世人妄称,吾为无相伯爵。】
“清剿手册里有没有这玩意儿?”莉诺小声提问,万里摇摇头。
【然,大幕之下,群星归位。吾乃……】
虚影的声音猛然拔高,怪异的语调透出神性与癫狂:
【黄衣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