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先是涌起一股无名火——尹江望这个废物!连最基本、最要紧的扎营物资都能弄丢,简直是丢尽了关卿尘的脸!也配当他的副将、徒弟?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以他对关卿尘的了解,那人治军极严,最重细节,尤其厌恶这种因疏忽大意而延误军机、陷全军于险境的行为。
当年在北冥,自己不过是饭后忘了彻底踩灭一处火星,便被盛怒的关卿尘亲手抽了三十鞭,又罚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一夜,差点冻掉半条命,也让他从此将“谨慎”二字刻进了骨髓。
如今尹江望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关卿尘定是气极了。而他一生气,胃便会跟着疼,疼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这个念头让周行之的心猛地一揪,几乎坐不住。
他丢下擦枪的软布,起身走到帐边的小火炉旁。炉上温着一小罐刚送来的、热气腾腾的米粥,散发着清淡的米香。他顿了顿,伸手取下粥罐,用布裹了,转身便往帐外走。
“我去看看。” 他丢下这句话,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周青禾见状,心下明了,识趣地不再多言,只默默跟在他身后。将军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作为护送方,周行之将大魏使团的车马安排在了整个营地的中心位置,以示保护。此刻,周行之端着粥罐走近,看到的却是一副与他预想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预想中该是雷霆震怒、厉声呵斥的关卿尘,并没有发火。他甚至没有站在地上指挥。那身耀眼的金甲,此刻正随意地摊在营地中央、那堆尚未支起来的厚重棉帐篷布上。
关卿尘本人,就那样大喇喇地仰躺在帐篷布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目光悠然地望着刚刚显露几颗星子的、墨蓝色的天空。
而一旁,使者刘文璋正气得吹胡子瞪眼,用他那尖细的嗓音,指挥着几十个大魏士兵,如同没头苍蝇般,在堆积如山的行李车、粮草车之间翻箱倒柜,寻找失踪的营帐支撑。
尹江望则顶着一头被自己抓得乱糟糟的头发,哭丧着脸,像只做错事的小狗,围在关卿尘躺着的帐篷布边来回打转,嘴里不停地骂自己:
“师傅!都是我不好!是我猪脑子!明明出发前清点过的,怎么就……怎么就找不着了呢!您罚我吧!怎么罚都行!”
关卿尘似乎听到了他的聒噪,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周行之骤然收紧的目光中,他抬起一只手臂,伸出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地,揉了揉尹江望那头乱发,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急什么。找不见就算了。”
他重新望向星空,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今晚月色不错,星河也亮。正好,我们大家一起,躺下来看看星星,也不错。”
那神情,那语气,那揉着尹江望脑袋的、带着纵容的动作……
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周行之的脑海!
原来……关卿尘也可以这样。可以轻易原谅这样低级的、可能导致严重后果的失误。可以这样温和地对待犯错的下属、徒弟。那些严苛到近乎残忍的军规,那些不留情面的鞭笞与惩罚,那些让他铭记终生的教训……原来,都只是针对他周行之一人的特殊待遇。
是他自己,傻傻地,一厢情愿地,将那些严酷当成了重视,将那些惩罚当成了锤炼,将那份独一无二的苛刻,当成了某种扭曲的、难以言说的在意。
真是……可笑至极。
一股混杂着巨大失望、被愚弄的愤怒、以及更深沉刺骨寒意的情绪,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那丝因担忧而起的微弱火苗,也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温热的粥罐,指节泛白。
然后,在周青禾惊愕的注视下,他猛地扬起手,将那个还散发着热气的粥罐,狠狠掼在了地上!
“啪嚓——!”
陶罐碎裂,温热的米粥溅了一地,沾湿了他的靴尖。
“不用管了。” 周行之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看也没看那一片狼藉,更没再看帐篷布上那个仰望着星空的身影,转身,对着周青禾,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让他们,好好看他们的星星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朝着自己的营地走去,背影僵硬,仿佛裹着一层厚厚的、再也无法融化的寒冰。
周青禾看着地上碎裂的陶罐和泼洒的粥,又看了看中心营地那诡异和谐的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军这心结,怕是越来越深了。
他摇摇头,准备也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抬脚的瞬间——
鼻翼间,忽然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气味。
硝烟味!
很淡,混在夜晚的草木气息和营地本身的烟火气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周青禾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对这种代表危险与死亡的气味,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
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迅速扫视四周,追寻着那丝不祥气味的来源。
目光掠过嘈杂翻找的大魏士兵,掠过躺着的关卿尘和急得团团转的尹江望,掠过一辆辆马车……
忽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营地边缘,靠近堆放粮草辎重的马车区域——
一点刺目的、跳跃的橙红色火光,毫无征兆地,在一辆满载草料的马车底部,猛地窜起!火舌如同贪婪的毒蛇,瞬间舔舐上干燥的草料,借着晚风,“轰”地一声,爆裂成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焰!
火光冲天,瞬间映亮了半边夜空,也映出了周围士兵瞬间惊恐万状的脸!
“粮草着火了!”
“快救火!!”
凄厉的警报声、惊恐的呼喊声、杂乱的奔跑声,刹那间撕裂了河谷夜晚虚假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