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见礼流程之后,第一项就是各省官员觐见述职,顺序是由北方向南方,男男女女知府或者节度使轮番上前陈述总结近一年来的事务。
风土从大漠孤烟到江南风光,从千年暮雪到烟雨明美,从沙涛滚滚到小桥流水,描绘出一幅百姓安乐,歌舞升平的盛世局面。
孟晞昭边听边点头,一副好像在认真听的样子,孤身在外这么多年,她全然了解,这些官员都是报喜不报忧,对好事夸大其词,对疾苦便大事化小。
当她不认真时,思绪就会不自觉地飘很远,姐姐平日里就要听这么多聒噪吧,孟长巽为人果断严酷,有些时候甚至是凶残,但是每每她坐到这凤椅龙案上,就能心平气和地把事情都理出头绪,就像自己性格犹豫但骑上战马就会生出无限的勇气。
命运本为我们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但是为什么还是变成今天这样,她穿着这身朝服好像偷穿长辈的衣服一切都是错误且荒诞的。
孟晞昭叹口气移开视线,正好碰到季容霜灼灼的目光,她可能一直在看着自己,这才猛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良久,述职完毕,孟晞昭翻看着桌案上的文书,这时尚书左仆射季舒阳启奏道:“陛下,大赦天下之事钦天监已经选了吉日,您还有什么建议吗?”
这些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她长长沉吟道:“随便。”
“是,臣今日便下发各道,准备大赦天下。”季舒阳硬着头皮颔首行礼然后入列了。
“下个月的秋闱礼部是怎么安排的?”孟晞昭并不关心这件事,但是为了铺垫,她主动提起了。
礼部尚书继续道:“回陛下,原因先帝龙驭宾天,秋闱推迟了两个月,现在礼部已经安排下去,陛下登基的第一次秋闱最为重要,各地应试的人数会比往年多上许多。”
“朕想这一次朝廷应该对女子贡士大加赏赐,以表示鼓励和重视,还有啊,女子考生的入围限制可以稍微松些,尽量还是多招些女子入仕。”孟晞昭对礼部侍郎说道。
礼部侍郎出列躬身道:“臣定当尽心竭力,主持好秋闱。”
“陛下,这恐怕不妥。”中书令季容霜在此时上前一步插话,“这些年为政权巩固朝廷已经采取了很多方式鼓动民间女子向学之风,可几乎都是劳而无功,民间思想固化,一些男子对当朝仍有较大不满和逆反之心,若是科举如此明显徇私,只会激起其他考生和百姓的怨愤。”
孟晞昭听了季容霜的话,一只手撑着头微微抬起脸,“朕不信,谁敢闹事杀了便是。”
此言一出,本来就安静的光越殿,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季容霜微微蹙眉,继而面不改色道:“陛下实在不能操之过急,各道州为录满女子名额已经有很大压力了,再严令施行会适得其反,若是招些滥竽充数的无用之人岂不贻害朝堂。”
“先帝执政至今已有二十余年,朕看只有你不急。”孟晞昭神情不变,只冷笑了几声。
哪怕是先帝对季氏说话都要客气几分,但新皇的跋扈不留一点退路,不知道她是真的有底气,还是仅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季舒阳直视着孟晞昭的眼睛毫不退让,但是她只看到孟晞昭眼里纯澈的愚蠢。
“陛下,关于秋闱之事臣有一个另外的想法。”门下省长官——门下侍中杜亓山出列俯身说道,大大缓解了现场紧绷的气氛。
孟晞昭点点头,杜亓山是她的开蒙先生,二人十分亲厚,“杜卿请讲。”
“省试是为国家选才,而辛都中总有许多大臣会错了意,省试考榜一出,他们便纷纷榜下揽人,招揽的考子不是身家显赫者,便是名次靠前者,还美其名曰探讨学问,结交朋友,而臣以为这其实是在募集党羽,为各自的世家攒集力量,有些甚至暗箱操作,此行为一不利于朝堂稳定,二歪曲天下考风,让广大考子认为可否为官不是以自己的才干,而是靠身后仪仗的权贵。”杜亓山手握朝笏,目光坚定,完全不在意周围朝臣惊愕的目光。
此言一出,殿上一片安静,只有起居舍人在一旁严肃记录,笔锋不停。
另一位门下侍中许翰和季容霜对视一眼,又向左和季舒阳对视一眼,他们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杜亓山这话来得实在让他们有些猝不及防。
榜下揽人之风不是由几家氏族兴起的,而是自古以来的风气,是一种大势所趋,现在的门阀士族不都是这样积少成多,慢慢壮大的吗。
就连他杜家,不也是如此?
现在杜亓山进言,竟直接道出这是在募集党羽,这已经和弹劾谋反没有区别了,无疑是在与辛都中的众官为敌,而且皇帝刚刚登基,对政事还不熟悉,从前也没有自己的属臣,在朝廷里相当于孤立无援,现在倚仗皇帝真是愚蠢至极,许翰这样想着,但他没有要发言的意思,只默默站着静观其变。
殿里也没有大臣说话,他们也没话驳杜阁老,就都在等着皇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