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季清淮还在九华殿的渙池里沐浴,水声隔着几重帷幔隐隐传来,氤氲的水汽混着龙涎香的气息在殿内缓缓漫开。
孟晞昭洗得迅速,先出来了,千辰为她擦干了身子,披上一件月白色的素缎长袍,便自觉垂首退了出去。
晞昭自己撩开珠帘进入寝殿,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发梢还坠着水珠,一滴一滴洇在袍子上,晕出深色的水痕。
她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小几上的那个锦盒,没想到明子初的动作这么快。
晞昭走到小几前就地坐下,双腿随意地盘起来。她掀开盒盖,一股清甜的梨香混着杏仁的暖意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包点心。油纸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块碧绿色的方糕,糕面上嵌着细碎的杏肉和梨丝,表面还撒了一层薄薄的霜糖,在烛火下泛着甜蜜的光泽。
这是辛都满桃轩秋冬季限定的碧玉杏梨糕。满桃轩那个老师傅脾气古怪得很,这一款一年只做这一季,用料讲究到苛刻,必须是霜降后第一茬的玉梨,杏肉只取向阳枝头的那几颗,过了季节给再多银子也不做。她曾经尝过一次,还是阿姐活着的时候,季清嘉每次来帝姬府都会给自己带这家的点心,味道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好,不齁不腻,清甜里带着一丝梨子特有的微涩,最适合配清甜的茶。
可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这几年袁齐千叮万嘱让她少食甜味,说甜腻伤脾,于她的病症无利,季清淮便把这话当成了金科玉律,时时刻刻盯着自己,孟晞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糕点了,久到她都快忘了甜味是什么滋味。
明子初这家伙,真是我戒甜路上的绊脚石。
孟晞昭这么想着,手上却已经满脸期待地解开了包裹。油纸哗啦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她立刻顿住,左右观察了一番,寝殿里空荡荡的,她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渙池方向的水声还在响,远远的有宫人走动的轻微声响,但没有人往这边来。她这才放心地拈起一块,送进嘴里。
“好吃!”
她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感叹出声。那久违的清爽甜香在唇齿间猛地化开,梨肉的清润和杏脯的酸甜揉在一起,孟晞昭忍不住捂住了脸颊,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果然还是明子初体贴自己,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什么。
糕点下面还压着几页纸张,折得整整齐齐。孟晞昭拿起来展开,正是杜燕宁的考卷。
用来糊名的弥封已经撕开了,卷子边缘有些褶皱,大约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卷面上只有一个代表认可的红圈,孤零零地落在最上方,笔迹潦草,像是阅卷官在犹豫了很久之后才勉强落下的。这样的卷子,实在算不得读卷官眼中的好文章。
此次策问的题目是:“内忧外患,何以一统”。
孟晞昭展开卷子,目光落下,一字一句地读下去。才读了前两行,她的眉头就微微挑了起来。
这张卷子所谈的,与其他考子截然不同。
别人写的是屯田养兵,整肃吏治,兴修水利,写的是收买人心,分化敌营,以战止战,满纸的锦绣韬略,该引的典故一个不少,该表的态度一个不错,读来字字妥帖,句句周全,却也字字句句都在意料之中。
可杜燕宁的文章,一上来便不谈兵,不谈农,不谈赋税。她谈的是人心。
她说,武力能征服土地,却征服不了人心,赋税能养活军队,却养不出一统的根基。天下分裂至今,表面是疆土割据,病根却在人心不齐。南方视北方为蛮,北方视南方为寇,彼此视若异族,即便强行并土,也不过是把一盘散沙装进了一个更大的盘子。真正的统一,不是版图的拼接,而是天下人认同自己同属一国的归属感。这种归属感,兵戈给不了,律令给不了,唯有文化可以。以文教化,以礼浸润,使南北之人读同一种书,认同一种道,方能从根上消弭隔阂。这不是一代两代的事,但若不做,再打一百年也还是分崩离析。
读到这里,孟晞昭还只是觉得这书生有些见识,不算平庸。可接下来的内容,才是真正让她坐直了身子。
杜燕宁接着写道:儒家之道,自孔孟以来,历经千年,早已不仅是圣贤书斋里的学问,而是渗入民间肌理的伦理纲常。可如今的儒学,言必称三代,行必循古礼,却对当世之变视而不见。女子执政,在古礼中无从依凭,天下一统,在旧典中也无成法可循。以旧儒学来统合今日之世,犹如以小舟载巨木,非舟不坚,实木已非舟所能载。儒学需要改良,不是推翻,不是背弃,而是在旧根基上长出新枝,以民为本的内核不变,但须融入新思,使女子掌权与大统一的思想不再游离于正统之外,而是成为儒家道统的一部分。唯有如此,才能移风易俗,使天下人心向一。
孟晞昭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渙池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水声还在响,这才收回目光,手指微微收拢,把卷子捏出了几道新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