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林晚意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考上了京大计算机系。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把那张成绩单看了又看,看完了叠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放进书桌的抽屉。
“爷爷,您收起来干嘛?”林晚意站在旁边,脸微微红。老爷子拍了拍那个抽屉:“等你将来有了孩子,给他看。告诉他,他妈当年多厉害。”
陈姨在旁边笑着说:“老爷子,您这也想得太远了。”
“不远,不远。”老爷子笑呵呵的,“一眨眼的事。”
大学的生活和高中完全不同。课程多,活动多,新鲜的事物一茬接一茬地涌过来。林晚意像一株被移栽到新土壤里的植物,起初还有些水土不服,慢慢地扎下根,开始舒展枝叶。梁珊珊是她在班上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
大学时候的林晚意开始慢慢展露属于自己的风华,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她发现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的个子像林家人,爷爷和爸爸都是一米八以上,她在顾家这几年被养的好,十八岁时候就快到一米七了,到了大学更是瘦了很多,但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纤细的地方纤细,皮肤白得发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白的,也许是南城的水土养的,也许是陈姨那些汤汤水水灌的,也许是大学不用天天晒太阳自然就白了。头发也养好了,以前枯黄毛躁的,现在又黑又亮,扎成马尾像一匹缎子,放下来像一道瀑布。
爷爷本来想让京市的顾家人照看她。大房顾长安,大伯,在京市多年,生意做得大,家里宽敞。可那年除夕,顾雅岚在老宅闹的那一场,虽然最后平息了,但老爷子心疼晚意,怕她去了大伯家更受委屈,虽然伯母过年提了一下,爷爷从来没有提过让她去的话。
二房顾长河,二伯,为人敦厚,不是不好相处的人。可二婶李晴的态度一直是保持一定距离,老爷子这一生阅人无数,什么人什么心,他看一眼就知道。李晴对晚意的态度,而是无视。
所以老爷子更多是跟顾承泽说了一句:“你在京市的时候,多去看看她。”
顾承泽每年都来京市看林晚意,至少两次,有时候更多。来的时候不张扬,提前发条消息:“下周在京市,一起吃个饭。”到了那天,车子停在宿舍楼下,她下楼,他已经在车里等着了。有时候给她带陈姨做的桂花糕,有时候是爷爷让带的补品,有时候是他在国外看到的一条围巾、一本书。
他带她去吃饭,去的地方都不张扬,安安静静的,菜做得精细,环境也清雅。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问她学习怎么样,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花。她一一回答,他也一一听着,点点头,不多评论。吃完饭送她回学校,车子停在宿舍楼下,他说“上去吧”,她说“大哥路上小心”。然后她上楼,在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校门,但是正是这份默默的关心,让林晚意潜意识非常依赖顾承泽。
顾家的除夕聚会,一年一次,在老宅。
林晚意回去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羊绒衫,头发披在肩上,走进厅堂的时候,顾雅婷喊了一声“晚意姐”,所有人转过头来看她。
二婶李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三婶赵敏一家从京市回来,对林晚意相对来说最温和,或许是雅婷和晚意关系比较好的缘故,她笑着说“哎呦,晚意真是越来越漂亮了,长成大美女了。”并非客套话,当年谁能想到瘦瘦小小的丫头能长成如此漂亮的模样,雅婷已经坐过去问晚意姐平时的化妆品是什么,如何保养的,这些都是女孩子关心的。
李晴并未多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是琥珀色的,映着她精心保养的面容。她看着林晚意在老爷子身边坐下,看着那张脸在灯下白得发光,看着那被顾家娇养的画中一般的女孩子。
她庆幸自己的儿子没有回来。
这些年,她用各种理由把他留在京市——学校有事,导师找他有项目,过年回来人挤人也没意思。理由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冠冕堂皇,每一个都让人无法反驳。老爷子问过几次,她笑着解释,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顾承轩从小到大,喜欢的每一样东西——从玩具车到游戏机到模型飞机——她都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口味,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她都知道。
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所以她让顾承轩留在京市过年。不是不心疼儿子,是她更心疼自己的骄傲。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京大的高材生,顾家的嫡孙,应该配一个门当户对的、对她恭恭敬敬的、能给她长脸的儿媳妇。而不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没有家世的女孩。
除夕宴散,李晴坐车回京市。
车窗外的南城街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那些红灯笼在夜色里像一条蜿蜒的长龙。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庆幸自己的周密安排,庆幸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车子驶上高速,南城的灯火渐渐远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后视镜,老宅的方向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并非并非皆能圆满,你拦着不让见面,就一辈子见不到的。
大一那年,林晚意没有参加过什么社团活动,她需要时间,需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尽快让自己成长。
大二开始,在好友梁珊珊和其他女生的带动下,她才开始参加班级的活动,和同学们一起做项目,大家共同成长。
那年秋天,学校要办一场古风文艺汇演。每个系都要出一个节目,主题是“春江花月夜”。班长李知行急得团团转,他是计算机系的,手底下全是一群写代码的直男。写代码他们在行,可要他们上台表演节目,那真的是有些抓马。
“你们说,咱们出一个什么节目?”班长在班会上问。
台下鸦雀无声。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在本子上画电路图,有人望着窗外发呆。
“唱歌?跳舞?相声?小品?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班长,”后排一个男生举手,“咱们可以表演黑客技术,现场黑一个网站——”
“然后晚会还没结束,人就被抓了。”班长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全班哄堂大笑。
“今年的主题是古风文艺汇演,”女班长敲着黑板,“古风,懂吗?关键时刻,你们这群男人就指望不上?”
“班长,男生不行,不代表我们班没有人行啊。”团支书张薇薇站起来,“咱们班女生不是有几个会乐器的吗?罗伊伊,你不是从小弹古筝的吗?宋佳人,你不是会吹笛子吗?梁珊珊,你不是会书法和水墨画吗?”
梁珊珊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我会写毛笔字,画画也会一点,但是要我上台表演,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台下都是自己人。”
“就是因为是自己人才紧张啊,万一写错了字多丢人。”
大家又笑了。
“还有呢?”班长在纸上记着,“琵琶有人会弹吗?这可是主要部分。”
没有人应声。
班长叹了口气,正要放弃,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我会弹琵琶。”
全班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那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