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京市的雪下得比往年早。
银杏叶还没落尽,第一场雪就来了。细细碎碎的,像南城的雪,落在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图书馆的窗台上,落在深夜回宿舍的学生们的肩头。林晚意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看到路灯下飞舞的雪片,愣了一瞬——她想起老宅,想起廊下的红灯笼,想起茶室里咕嘟咕嘟冒热气的紫砂壶。京市的雪太干了,不像南城,南城的雪是润的,落在青瓦上会化成水,沿着瓦楞一滴滴地往下淌,像眼泪。
这阵子,京市的糖炒栗子刚上市。那天下午没课,林晚意从图书馆出来,栗子摊前排着长队。她看了一眼,没去排——京市买栗子没有不排队的,不值得为一个栗子等半小时。第二天,宿舍门口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刚出锅的栗子,还热着。栗子不大,但每一颗都饱满,剥开来金黄金黄的,又甜又糯。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这家的栗子不用排队,我提前订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她喜欢吃栗子,但不爱排队。
顾承轩开始出现在京大校园里。不是约她,是“顺便”。导师来京大交流,他跟着来了,说是“学习”;学术讲座在京大礼堂,他来听了,说是“感兴趣”;朋友约他在京大附近吃饭,他顺路进来了,说是“正好路过”。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听起来冠冕堂皇。
林晚意不是没有怀疑过。第一次她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抬头看到顾承轩坐在斜对角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她愣了一瞬,心想“这么巧”。第二次,她在食堂排队,回头看到顾承轩端着餐盘站在后面,冲她点了一下头,笑着说“我们学校食堂今天没开”。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不再相信那是巧合了。
梁珊珊咬着筷子问她:“你说他是不是在追你?”
林晚意低头扒饭,含混地说:“不知道。”
珊珊看着她,推了推眼镜:“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每次‘顺便’都顺便到你在的地方?这丫太高明了,知道你喜欢什么。”
顾承轩的“偶遇”从来不会让她尴尬。他不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然后夸张地说“好巧啊”,他只是远远地看到她,点个头,笑一下,然后该干嘛干嘛。她在一楼借书,他在二楼还书,两个人隔着书架的距离,谁也不用跟谁说话。他在自习室看书,她走进去发现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本永远翻不到头的专业书,和旁边任何一名京大学生没有任何区别。她找位置坐下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她,眨眨眼睛,嘴角弯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十一月的校园音乐节,操场上搭了舞台,灯光把夜空切成一块一块的,声音大得能盖住所有人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林晚意和梁珊珊坐在草坪上,梁珊珊手里举着一根荧光棒,跟着台上的人一起唱,走调走得理直气壮。
唱到第三首歌的时候,梁珊珊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朝身后努了努嘴。林晚意转过头。
顾承轩站在人群后面。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身边没有同学,就他一个人。舞台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草坪上,差一点就碰到了林晚意的脚尖。
看到她转过头来,他笑了,只是站在人群后面,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站直的树。舞台上换了一首慢歌,灯光暗下来,台下的人开始安静。他的脸在灯光暗去的那一瞬间被最后的余光照亮,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容的余韵。
梁珊珊小声说:“他专门来看你的吧?”
林晚意没有回答,把目光转回了舞台。但她握着荧光棒的手指收紧了。
音乐节结束的时候,人群往外涌。林晚意和梁珊珊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操场出口的时候,看到顾承轩站在路灯下。路灯的光很亮,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卫衣的袖口被他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块不算张扬的表。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化,像春天的草,你以为地上还是光秃秃的,可某一天低头一看,已经绿了一片。
她不能让那片绿长出来。
十二月初,顾承轩约她喝咖啡。
林晚意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梁珊珊在旁边啃苹果,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嚼着苹果含混不清地说:“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不用勉强自己。”林晚意说:“我去。”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去。不是因为想见他,是因为她要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有些事情还是要说明白的。
周六的咖啡厅在京大东门外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但很安静。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摇摇欲坠,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格格光影。
林晚意到的时候,顾承轩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旁边放着一杯拿铁,拿铁上面有一个完整的拉花,一片叶子,脉络清晰。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把拿铁推到她面前。“不知道你喝什么,猜你喜欢拿铁。”
林晚意坐下来,没有碰那杯拿铁。她看着顾承轩,顾承轩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林晚意先开了口。
“顾承轩,我们不可能。”
顾承轩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变了一种意义。刚才还是“见到你很高兴”的那种笑,现在变成了“我知道你要说这个,但我还是想听你说完”的那种笑。“为什么?”他问。
林晚意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道阳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在光柱里上下浮动,不知道要去哪里。
“你很好,”她说,“你是我见过的男生里,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觉得很舒服,但是——”她顿了顿。
“但是,”林晚意抬起头看着他,“我们不可能。不是因为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你的追求给我带来了困扰,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稿子。每一个字都是她事先想好的,反复斟酌过的,不伤人,不暧昧,不给任何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