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云看着顾承轩头也不回地追出去,手里的酒杯转了一圈,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光。她没有跟出去,也没有喊他回来,就那么坐着,微眯着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挂着,但底下的东西已经凉了。身旁的闺蜜林薇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说“云云,他走了”,那语气像是怕她不知道,又像是怕她知道得太清楚。江云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看到了。”那笑容很好看,但林薇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如果不弯,那就是生气了。
另一个闺蜜宋艺赶紧把话题岔开,“云云,你表哥这地方真不错,我刚才去洗手间,连洗手液都是某奢侈品牌的。”林薇也接话,“可不是,刚才那服务员说楼上有包厢,专门招待贵宾的,咱们等下要不要上去看看?”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想把气氛往回拉,江云云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旁边那杯果汁,喝了一口。“你们去玩吧,不用陪我。”
张骏笑着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和她的果汁杯碰了一下,声音清脆,在嘈杂的背景里却格外清晰。“怎么了,生气了?未婚夫跑了,是该生气。”他的语气不像安慰,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后的试探。
江云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端起果汁又喝了一口,看着远处舞台上那个抱着吉他的女歌手,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没事,总是会乖乖回来的。他们不可能,我怕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多讨论的事,但张骏听出来了,那轻底下有东西,不是不在乎,是在乎到只能假装不在乎。
林薇和宋艺对视了一眼,识趣地起身去了吧台。卡座里只剩下表兄妹两个人。
张骏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手里的酒杯慢慢转着。“没想到,林晚意居然是顾家的养女。”他的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目光一直在看江云云的反应。
江云云笑了。那笑容和张骏刚才在台上唱歌时的笑容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在社交场合训练出来的、滴水不漏的、让人看不出底牌的笑。“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张骏没有追问,他知道江云云的性格——她想说的不用你问,她不想说的你问了她也不会说。他只是等着,等她愿意开口。果然,江云云放下果汁杯,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上,灯光穿过那些棱角分明的玻璃片,在墙壁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
“她十六岁就住在顾家了。”江云云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故事,“顾爷爷战友的孙女,父母没了,爷爷也没了,顾爷爷接过去的。老爷子疼她疼得不得了,老宅永远有她的房间,连顾家的亲孙子孙女都没有这个待遇。”她顿了一下,“顾承泽也护着她。每次回国都要去看她,有时候专门绕道飞过去。”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端起果汁杯又喝了一口。
张骏听着,手里的酒杯不动了。“顾承泽,那位白手起家的顾家长孙?”
“嗯。”江云云点了点头,“他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每次回来都要去看她。你看看顾家其他兄弟,谁做得到?”她没有看张骏,目光还落在那盏吊灯上。“顾承轩连老宅都回不去,更别说看谁了。”
张骏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他是在重新计算——林晚意的分量,在他心里的分量,在他未来规划里的分量。他本来就觉得林晚意难得,长相难得,气质难得,那种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却让人移不开眼睛的从容,在如今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身上很少见了。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有些才华、有些骄傲的、需要被人保护的实习生。追到她,是一种征服,是一种满足。可现在看来,她背后的那些东西,远比她本人更有分量。
江云云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了然。“怎么,动心了?”
张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顾老爷子很看重她?”他问。
“看重到——”江云云想了想,找到一个最准确的说法,“看重到为了她,可以不要孙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张骏听出了那轻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有些人凭什么”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