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山那座庙中的三个月,我都记起来了。”
“所以三百年前,我和前辈就那样分开了吗?”江望从记忆中回神,似是有些遗憾道。
“嗯。”姬衡点点头,转身看向窗外,视线长长远远。“你的记忆并不是缺失了某段时间,只是缺失了与我相关的部分。完全恢复需要一些时间,会慢慢都记起来的。”
“所以前辈,后面我们还是遇到过,是吗?”江望觉得当年那三个月,还不足以让姬衡封印自己关于他的记忆。
姬衡声音平淡而缓慢:“是的,事实上,我们曾在不归城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很抱歉,这样的话,又要让你回忆起那些对你来说很痛苦的日子了。希望你记起来的时候,不要太难过。”
不会难过的,江望心道。在他那段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光里,出现过那样一个人,对他而言,真的足以慰藉平生了。
这些年里,江望一直觉得自己仿佛丢失过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却怎么都想不到。
现在江望觉得他似乎揭开了真实的一角。
翌日清晨,窗外的风雪已经停歇。江望又换回了他的仙盟制式素白道袍。头发用玉簪挽起。整个人面容一变,清隽中带着一些普通。
两人在小院中相遇时,姬衡甚至多看了他两眼。
江望有些心虚,毕竟他昨天还穿的花枝招展。那身白蓝渐变的道袍是他最喜欢的衣裳,料子好,颜色亮,连鎏边都是十分精致。今天套上的这身?简约朴实的“官皮”,还特意弱化了容貌,就有些欲盖弥彰了。
但在仙盟工作,穿着外貌上面也是一门学问,穿着以整洁合身、朴素大方为主,外貌中等偏上最好,尤其重要的一点就是,千万不能抢领导风头。
在这一方面,他今天这一身打扮是最不会出错的。
“江望,你平日里都是这样吗?”姬衡忽然问道。
江望尴尬点点头,带着一种“人设崩塌”的无力感。“晚辈平日都是这身,只有在春分,秋分,夏至,冬至这四日,不是这个样子。”
姬衡似是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瞬,垂眸道:“为什么是这四天?”
江望似乎是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就是下意识觉得这四个日子很重要,想穿的好看些罢了。”
见姬衡并未继续话题,江望便与他礼貌告别,开始了今天的仙盟上班生涯。
仙盟内城的长街上,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茶香、药香。往来修士修为参差,服饰各异,热闹却不显凌乱。
江望沿着内城的青石板路一直北走,街道渐宽,行人渐少,直到看到了一道道高大的照壁。
照壁的背后,便是仙盟修士工作的地方。其正门是一座巨大的石坊,以整块天然白璧雕成,坊额上以金粉题写着“仙盟道场”四个大字,光华内蕴,气象森然。
正门后,一层高过一层的汉白玉平台上,是连绵不尽的宫阙。金瓦朱檐上积起松软白雪,金白交错。风一吹,细碎雪珠簌簌轻落,层层叠叠的宫阙浸在朦胧素色里,恢宏又缥缈。
不同于平日的清冷,适逢仙盟招新,今日仙盟正门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白玉平台之上,人影攒动。左右两端各排着六列长队,从石坊下笔直铺展,一直延伸到平台的边缘。
正门外值守的甲士比平日多了两倍。甲胄泛着冷冽的光,他们面无表情地站在队列两侧,维持着秩序。
从服饰上来看,三宗三仙朝的修士占了绝大多数。他们穿着代表自己势力的道袍,偶尔抬眼打量一下四周,目光里带着矜持。
也有小宗门的修士或者散修,他们则显得谨慎得多。有的反复确认手里的号牌,还有的望着石坊上“仙盟道场”四个大字,眼神里难掩紧张与期待。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漫过来,将石坊镀上一层淡金色。石坊下的招新告示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墨迹却依然鲜亮,上面列着此次招新的流程、条件和各司需要的名额。
江望到时,队列已经排了快一个时辰,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小声嘀咕起来。
“现在仙盟是越来越难进了。”一个穿着万法宗道袍的修士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感慨,“连三宗三仙朝的人都要层层考核。不仅要背景硬、修为高,还得有能力。更别提那些小宗门或者散修了,听说去年一个小宗门的都没要。”
旁边一个身穿正道宗道袍的修士接话道:“这要是以前,哪有这么严格?听我们峰主说,三百年前有个在仙盟工地放线的元婴散修都进仙盟了。放线的!你能信?”
几人低声轻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万法宗修士轻叹一声,“我们师尊那一代人,都是在自家宗门没有好差事,才来仙盟找出路。在他们看来,进仙盟就是走弯路。”
他顿了顿,望着前面长长的队伍,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没想到如今,弯路上竟也站满了人。”
队列有人无奈地摇摇头。
这时,队伍前面忽然传来一个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从前往后传:“今年仙盟竟然只要六十个人。”
万法宗的那名修士愣了一下,下意识环顾四周,左右共计十二列长队从石坊下笔直排开,黑压压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五六千人。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六十个人?这里少说都有六千人,六十个……”
他没把话说完,但大家都听懂了。
年纪稍长的修士正要开口,他身后一个知归宗的修士忽然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想必你们都听说了,仙盟联军,前几日战败了。”
几人脸色齐齐一变。
“天圣宗的使团已经上路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谁能想到啊,也不知道仙盟这次要付出什么代价赎人。”
“那可不一定,那天圣宗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合体境而已。我三宗三仙朝多少合体境,更有三位渡劫境,还奈何不了天圣宗不成?”那名年长的万法宗修士立刻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