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嘴角扯开一个弧度,笑意里没有温度,“所以朕要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让朕终于下定了决心。”
众人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帝王。
篁竹渊眉头紧皱,向前迈了一步,“陛下,您当真那么仁慈吗?那日出手控住局势,任由您的子民在玉京城上纵身一跳的,不正是您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也是您眼睁睁看着您的大将军背负您的罪过,自裁而死。”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站在周皇身后的那位大将,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皇。他想过是姬衡,是四大世家家主中的某一位。却从来没想过,当□□他到绝境的会是周皇。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泛红,屈伸行礼,声音在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重:“陛下,臣不会信这种挑拨离间的。
臣在您是皇子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您,臣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臣两千五百年间所有的荣耀,都是您亲自赐予的。”
周皇侧身看着那大将军,目光平静,毫不在意道:“他说的对。就是朕,就是朕做的。”
那大将的身体僵住了。
周皇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投向远处沉默的玉京城墙,“朕说过,朕这一生最想做的事,就是让所有人都得到他们应得的。”
“那青年想要用命来换正义,朕就成全他。你们说朕不配“仁慈”。可没有朕这个仙朝至高的帝王,他连那一跃都做不到。”
他微微抬头,目光从在场的每个人身上扫过,不徐不疾,“除了朕,你们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成全他?谁肯用仙朝的“荣耀”成全他?朕还不够仁慈吗?”
“至于你,”帝王双手交叉合拢在身前,俯视那大将,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大将军,“罗浮散”的滋味好吗?军中的兄弟们,还都喜欢吗?”
那大将脸上的悲痛瞬间化为惶恐。他猛地跪地,向前匍匐几步,攀上周皇的靴子,声音中带着哭腔与哀求,带着一个老臣轰然破碎的尊严:“陛下......陛下,臣错了,臣错了!”
周皇面无表情将脚从他手中抽出,又狠狠踹向他的胸口。那人被踹飞出去几米远,砸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
周皇低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令人厌恶的东西,“大将军,你说,你该死吗?”
那大将躺在地上,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缓缓爬起来,匍匐在地,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臣该死……陛下,臣该死。臣罪该万死,臣对不住您,对不住军中的将士,对不住仙朝子民。”
他身体剧烈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中挣扎的枯叶:“臣那日就应该死在那里......死在玉京城下,才是您赐予臣的最好的归宿。”
四位世家族长对视一眼,谢观岳拧着眉头,向前一步,抬手拍了拍掌。谢家族中几人押着一人来到皇宫上空。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江望和周秉老亲王同时站了起来。
竟是周也。
此时他浑身是血,气息微弱,似乎就剩一口气了。
周也吃力地抬起头,看清身前那道玄黄的身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几乎听不见:“父皇......父皇,儿臣对不住你。不要管我......不要答应他们任何要求。”
周皇用力地看着周也,似乎要看清他的每一处。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的不像是一个正看着自己儿子被压在刀下的父亲。“你们以为,用他就能威胁朕么?”
谢观岳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陛下何出此言,大皇子殿下包庇反贼,对抗州府,助长反叛气焰,实在是寒了世家的心。”
“这天下苍生,周皇室不放在心上,四大世家还是放在心上的。”
他声音沉了下去,说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请您交出镇压国运的至宝。”
周皇看着谢观岳,声音没什么波澜:“你们还没发现吗?你们要的那东西已经不在了。”
他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皇室气运在流失,世家的气运在流失,仙朝气运在流失。你们不是已经感受到了吗?”
师伯奚猛地扼住周也的咽喉,指节泛白,“陛下,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周皇嗤笑一声:“动手。朕给你机会杀了他,给你一个与朕不死不休的机会。”
师伯奚的手指此时却僵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身旁的三人一眼。
周皇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你看,你们世家总想要权利,却又瞻前顾后。朕来教教你,朕是帝王,是君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从师伯奚脸上扫过,“帝王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只要能达成目的,任何人都能牺牲。”
师伯奚的手在周也的咽喉上松了松,又紧了紧,终于,他咬了咬牙,“既然周皇已经做好了这种觉悟,那么接下来,便承担后果吧。”
一团血雾兀地在众人眼前炸开。
周也连最后一眼都没来得及看周皇。
满城寂静。时间像是被定格在这一瞬,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远在琼华台上的周秉亲王,下意识伸出手阻止,手掌停在半空中,却只触碰到一把冰凉的空气。两行清泪从他眼中涌出,无声滑落,砸在白玉铺就的地面上。
然后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身子一软,直直朝江望方向倒去。
不是,这对吗?你一个炼虚大修,碰瓷啊?
本来还沉浸在震惊中的江望,急忙扶起眼前的老亲王。周秉脱力般靠在他身侧,嘴里嘶哑地念叨着:“周也......周也......”
姬衡忽然出现在两人身旁,抬手一道灵力定住周秉。他看看江望,又看看靠在他身上的老亲王,语气平静:“别装了,死不了。”
那老亲王似是听到了,悠悠“转醒”,恍恍惚惚睁开眼。看清面前人是姬衡,脸上的悲戚瞬间收了大半,声音中夹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有姬宗主这句话......老夫就安心了。”
江望一阵无语。原来这老亲王早早跑来琼华台,这么紧急的情况还跟他在这里耗,是早知道周也有危险,在这里等着呢。
“也别太放心,”姬衡撇了他一眼,淡淡道:“现在你该担心你自己,和你们的周皇陛下了。”
空中,师伯奚心中一沉。周也的死只会激怒周皇,他一向稳重,今日怎会如此冲动?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定下心神,“陛下,我四人本以为那镇压国运的至宝是你的底牌,可如今看来,是真的没有了。”
他的声音一点点提起来:“那你一人,如何对抗我们四人呢。皇室的十六位炼虚,如何对抗世家的三十二位呢。”
说着说着,师伯奚笃定起来,“至于仙朝那点叛乱,只要玉京城中的炼虚修士出去镇压,连点浪花都翻不起来。”
周皇静静看着眼前四人,眼中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愤怒。“朕本来想和你们多叙叙旧的,毕竟这样自由的时刻,每一秒都很宝贵。
他的声音像是在叹息,“不过既然你们这么着急看朕的底牌,那朕就给你们看看好了。”
话音刚落,一股浑厚到令人屏息的灵力从他脚下涌出,脚下亮起一圈蓝色涟漪,向四面八方荡开。
一圈又一圈,越来越大。从皇宫中心蔓延到四大世家的府邸,从四大世家府邸蔓延到琼华台,从琼华台蔓延到整座玉京城的边缘。
蓝色的涟漪所过之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与此同时,江望注意到,立在琼华台最高处的姬衡,双手负在身后,双眼正一点一点变成幽蓝色,有摄人心魄的极度恐怖感。
“不好!”篁竹渊骤然变色,声音都变了调,“快走!”
他第一个朝玉京城外飞去。四大世家的修士虽然还不明白周皇在做什么,但本能地跟着他往外冲,数十道身影划破天际。
合体修士不过几个呼吸就能飞出玉京城。但那道道幽蓝的光芒扩散得更快。几乎是眨眼间,一道巨大的阵法帷幕从天而降,如铁桶般将整座玉京城罩了进去。
阵法成型的瞬间,刺目的白光炸开,整座玉京城都在颤抖,建筑倒塌,地面陷落,砖瓦砾从半空中坠落,砸出沉闷的轰响。城内所有的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攫住,席卷一空。
篁竹渊冲到玉京城边缘,拼尽全力打出一道灵力轰在阵法上。蓝色的光幕荡起一层涟漪,随即恢复如初,纹丝未损。
四位家主对视一眼,同时出手。四道毁天灭地的灵力轰在同一处。阵法剧烈震荡了一下,光幕上泛起剧烈的波纹,可那波纹只持续了几息,便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们身后刚刚赶到的炼虚修士,面对这闪动着无数符文、如天幕般笼罩玉京城的阵法,更是束手无策。
灵宝、秘法、术法,数不尽的手段砸在大阵上,轰隆隆的巨响在玉京城上空回荡了大半日。众人终于认清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出不去了,他们被困在这阵中了。
师伯奚死死盯着篁竹渊:“这是什么阵?”
篁竹渊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很难看。他觉得这大阵有种无比恐怖的熟悉感,在脑海中拼命翻阅着他看过的所有古籍。
其余三人皱眉,纷纷摇头。没见过,谁都没见过。
玉京城内,数万皇室与四大世家的人,此刻人人惶恐。因为这数万人都试过了,无论是飞、是撞、是用法术轰,那困住他们的大阵帷幕都纹丝不动。
他们似乎是被困在玉京了。
四人只能阴沉着脸,回头去找周皇,试图逼问出破阵的方法。
而这时,他们发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
礼玄度忽的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那大阵,瞳孔骤然紧缩,声音发涩:“这阵......会吸我们乃至整座玉京城的灵力。”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大阵似乎比刚落成时更厚了一分。
而他们灵力的恢复速度连平时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元婴期以下的修士更惨,几乎感觉不到灵力的补充。
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恶化。大阵的压制会越来越强,阵中的人会越来越弱。
理论上,如果他们破不了阵的话,此刻,就是他们未来所有生命中最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