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后,姬衡看着仍紧绷着的江望,语气里多了几分温柔:“江望,是不是吓到你了?”
江望长长呼出一口气,有些哭笑不得:“还好,还好。四个人对话,没想到只有我一个人当了真。”
没几日,姬衡逃亡的事便在不归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甚至城内各大热闹之处,都张贴了通缉告示。
江望凑近细看,画像上的姬衡身着正道宗首席弟子道袍,形如朗月星辰,与江望当初第一眼见到的姬衡别无二致。
哪怕如今姬衡遮掩了容貌,若是相处久了,仍能依稀辨出几分气度来。
从那以后,姬衡便深居简出,江望依旧去灵器铺子打铁、练剑,同时推衍他的筑基期功法。
转眼便到了夏日。那天,姬衡忽然毫无来由地一阵心悸。
他沉默地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从清晨到天黑,月从东方升起。
他终于想明白了这种心悸的由来。
他被推衍到了。
准确来说,不是他被推衍到了,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江望被推衍到了。
他曾以失去修为代价,动用秘法让自己不被任何人推衍到。理论上来说,只要他不再修炼《大衍仙经》,哪怕借助天衍神树,大衍仙朝的那位国师也无法找到他的所在。
于是那位国师开始推衍与姬衡有羁绊的人。他的亲生母亲与亲生父亲已死,仙朝的帝王和他的师尊以及所有他能推算出的人,皆不知他的下落。
直到第十年,那位国师关于姬衡的推算中,出现了一个新人,是一个少年。那少年,就在西域三十三城的不归城。
此刻的姬衡,似乎看到了他这场逃亡的终局。
与之前相比,姬衡逃离正道宗之后的每一步,都很难。
起初,在不归山上,他甚至迷茫过、痛苦过,不知道路该怎么走。后来他走进不归城,再次见到了江望。
从那时起,他在与江望一步一步共同对抗这个世界,决定“他们要怎么活”的过程中,找到了超越自我的平静。
而荒诞的是,他对这个少年一点一点沉淀下来的、极深的情感,最终却成了推衍出他行踪的线索。
姬衡是真的没想到吗?或许在不归山、江望第一次离开时,是他最后清醒的时刻。再次见到江望后,他便开始刻意将这种可能压在心底,不愿去想。
一阵风拂过,江望推开院门,从外面走进来。打了一天铁的少年有些疲惫,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眼尾染上一抹薄红。
姬衡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深冬,他刚到不归城中,一眼就看到的少年那苍白的脸。
“江望,过来坐一会儿。”姬衡轻声唤他。
江望侧头看去。仲夏的夜晚,少年穿了一身轻薄的道袍,头发高高束起,一双眼眸如星子般璀璨,长腿笔直,在姬衡身旁端正坐好。
两人安静坐在月下。姬衡看着江望,看了很久,毫无预兆地开了口,声音很轻:“江望,如果命运要强行将我们分开,你会怪罪姬衡吗?”
“不会。”问题问得没由来,江望却答得毫不犹豫,“不会,因为命运已经给的够多了。”
江望忽然觉得心口发紧,却还是主动伸出手,缓缓牵住姬衡的手,指尖传来一如既往的凉意。“姬衡,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请你也不要怪罪自己。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已经非常、非常有意义了。”
姬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整个世界都像是安静了下来。他就那样久久地看着江望,然后伸出另一只手,缓缓抚上江望的脸颊。两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
“江望,就算命运强行将我们分开,”姬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姬衡也会再次找到你的。”
从那个夏日起,江望就辞去了灵器铺子的活计。因为姬衡说,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得离开了。
掌柜听说他要离开不归城,万般不舍。连声感慨自己当年眼光果然没错,脑子好的人,就该干他们这一行。末了,再三祝福江望在别的地方也能成为炼器大师。
在不归城住了十年,他们的东西并不算多,大多是些书卷和自己写写算算的手稿。姬衡陪着江望,花了好几日才分门别类地整理妥当。
收拾的差不多了,江望特地去找酒馆的掌柜道别。酒馆的掌柜也是连连惋惜,怀念起当年江望在酒馆写书的光景。数十修士围着他这么一个没有修为的人,他写一句,众人看一句,边看边争,热闹非凡。
只是令江望没有想到的是,还未等他向他们的邻居周瑶、公冶维周告别,周瑶就先找到他和姬衡二人,说她要走了,要继续去其他的地方,看看更广袤的修真界。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为多年后的恍惚埋下了伏笔。
江望、姬衡和公冶维周三人在不归城边上,为即将远游的周瑶送行。
直到周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三人视线尽头,一直故作轻松的公冶维周忽然颓唐起来,整个人就像一个失了水分的茄子,蔫巴巴的。
三人往回走的路上,公冶维周忽然转向江望,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惆怅:“江道友,你说人生中既然有相遇,为什么又要面对分别呢?”
江望看着难得伤感的公冶维周,忽然想起了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于是,江望给他讲了一个“团扇诗”的故事:一个凡间王朝的帝王,曾无比宠爱一个妃子,但后来那皇帝有了新欢,就冷落了那个妃子。
那妃子心中凄苦,便写了一首诗,说自己就像是夏天用来乘凉的团扇,到了秋天,天气凉了,扇子没有用了,就被扔进了箱底。
公冶维周听完,疑惑地看向江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讲这样一个故事。
还没等江望解释,姬衡看向公冶维周,淡淡道:“公冶道友,江道友的意思是,夏天需要扇子,冬天需要暖炉。相遇是周道友人生故事的开始,分别则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只不过那个故事里面没有你罢了。”
江望:?
他是这个意思吗?
姬衡说完,公冶维周的脸色更差了。
不过这还没完。三人即将分开时,姬衡状若无事般将他和江望也很快要离开不归城的消息告诉了公冶维周。
这个消息,无疑让原本就黯然伤神的公冶维周更加雪上加霜。
只剩他和姬衡二人时,江望忍不住开口:“姬衡,我刚才说的那个小故事,不是想表达你说的意思。”
姬衡轻轻笑了,语气温柔:“我知道的,江望。”
江望不解道:“那你为什么要故意打击公冶道友?”
姬衡看向江望,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过了,缓缓道:“是姬衡的不对,不该迁怒公冶道友。”
江望更加疑惑了。
姬衡补充道:“因为十年前那日,我看到公冶道友说完关于我的事,你失魂落魄地从书店里走出来。再见公冶道友后,便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