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真君甚至没有理会姬衡，只轻飘飘看向简行之，微微一笑：“沈见微确实已经死了。可如果不是我，三千五百年前，十六岁的沈见微早就该死在那座无名山上。我救下他时，他的脖颈几乎已经被野兽咬断。后来我又养他、教他两千载，他将他的这条命还给我，这很公平。”

等了一千五百年的答案终于落定时，简行之脑中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试了好多次，终于挤出了声音：“当一个修士用两千年时间走到炼虚期，他的存在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一条命，是无数经历与感悟编织而成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痛苦倾泻而出：“我不管你如何觉得，世人如何觉得，至少对于我来说，这一点都不公平。我师尊沈见微那么善良的人，怎么能给你续命，你这么高高在上、没有丝毫愧疚之心的人，怎么配呢。”

简行之垂眸，两滴泪无声砸落：“当恩情与存在本身发生冲突，当偿还的代价是彻底消失，他当年就算痛苦如深潭，却也只会向内坍塌。甚至他的痛苦都带着愧疚，带着对即将夺走他性命的师尊的理解。就连最后一次转身的背影，都没有露出裂痕。”

他内心感到一种无法挣脱的窒息感，声音又轻又哑：“凌虚真君，你这么面目可憎的人，没有丝毫悔意，只觉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你怎么配那么好的沈见微，为你去死的，你怎么配的。”

凌虚真君嗤笑一声，冷冷道：“我凌虚真君有个好徒弟，我徒弟沈见微也有个好徒弟。简行之，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违背你师尊的意愿，将你师祖逼到这一步。欺师灭祖，这世间自此还会有你的容身之处吗？”

风吹起简行之的浸着暗红色血痂的墨发，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极深的痛快与悲哀：“我师尊当年做出了那样的抉择，并不代表他不想活。哪怕他也觉得这是公平的，是对恩情的最后偿还。但对于我简行之来说，这极是不公平的。因为我失去的，是那个从小把我捡回来，用竹枝教我练剑的、活生生的人。”

简行之一字一句，清晰如刻：“凌虚真君，我师尊沈见微不欠你什么了。但你欠我师尊一个公道，也欠我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至于容身之处，我要容身之处做什么？你夺舍沈见微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你们后来看见的，只是我腐烂的过程。”

最后这句话，是真相，也是讽刺。

这种失去，对于简行之来说，是无法被任何道理抚平的。

一个前途光明的人，却早在一千五百年前，就过上了生不如死的日子。

江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简行之时，他极其简陋的屋舍，还有他认真听他讲述外面世界时的神情。

简行之对这个世界是有向往的，对生的渴望和对公道的执念日夜地撕扯着他，令他自己画地为牢，困住了自己。

万法宗内，此刻无人敢出声。有人甚至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恨不得眼前这一切只是幻觉。

凌虚真君夺舍了曾经青虚峰首徒沈见微后，成了见微真君。沈见微的大弟子简行之忍辱负重一千五百载，砸了万法宗山门，当着五大势力的面将真相剖开。

他们都不敢想，当这一切明日出现在《修真日报》上，传遍天元大陆时，万法宗将会是何等地遭世人唾骂、何等颜面扫地。他们更不敢想，宗门会怎么处置见微真君，不，是怎么处置凌虚真君。

整座万法宗也不过六位合体修士，难道真要杀了凌虚真君不成？

简灵双手颤抖，她崩溃地用衣袖遮住眼睛，弯腰坐在地上，将头埋进膝盖，固执地不肯哭出声。

没有人能理解她的伤痛。若简行之今日为求公道而死，明日她又何尝不会是另一个简行之。

随后，众人听到了凌虚真君短促、低低的笑：“所以，你们今日要如何发落老夫呢？”

话音落下，宁法真不动如山，知常、执一、承道、归藏四位万法宗真君同样没有动，目光直直落向其余六大势力的六人。

知归宗的那位合体真君只静静看着，似乎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正道宗和大衍仙朝的两位合体真君对视一眼，又将目光看向姬玄宸。反倒是神武仙朝的裴焘，将目光投向了姬衡。

姬玄宸沉吟不语。很显然，从万法宗一致对外的姿态上就能看出，一千五百年，万法宗包括宁法真在内的五位合体真君岂会毫无察觉？甚至或许他们本就知道。

万法宗是不会轻易放弃凌虚真君的。而他们五大势力既然站出来了，就要给场下众人一个交代，这个交代要足够有分量。而在凌虚真君交代出他如何以合体期夺舍炼虚期的沈见微之前，还不能要他的命。

这个秘密对于他们来说，比他的命更有价值。

简行之看着眼前众人的反应，面色苍白，心脏像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的师尊沈见微，温煦如三月春风，早在一千五百年前就已死去。他也早已不是当年的孩童，他早该预料到的。

简行之低头攥了攥手中长剑，剑刃闪过幽寒的光，映出他空寂荒芜的眼眸。

他心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这个世界到底把人逼成什么样了？即便放弃了未来，也换不来一个公道。

就在他准备挥出最后一剑时，忽有一道声音深凉近雪：

“早就该死的人，还想要什么发落？”

姬衡声音清淡得不带一丝温度：“自然是，尽快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