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到了庵门外。
然后是敲门声——三长两短,很有规律。
片刻,庵堂里传来脚步声。是东厢房那边,有人出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走到院门口,“吱呀”一声,门开了。
“王管事。”一个苍老的女声说。
是静尘。
“师太。”王管事的声音,“人带来了。”
“进来吧。”
脚步声进了院子,不止两个人。林默从铜镜后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有灯笼的光在晃动。他看见静尘的身影,是个瘦小的老尼姑,穿着灰色的僧袍。王管事跟在她身边,手里提着灯笼。
还有第三个人。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身形高大,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脸。他走在王管事身后,脚步很稳,没有声音。
三人径直往西厢房走来。
林默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感觉到萧景琰的手按在他肩上,很用力,示意他别动。
门开了。
灯笼的光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圈。静尘先走进来,王管事提着灯笼跟在后面,那个斗篷人最后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就是这里。”静尘说,声音在空荡的净室里回响。
斗篷人没有回答。他走到供桌前,停下脚步。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林默看见他斗篷下摆露出的靴子——是官靴,上好的牛皮,靴筒上绣着暗纹。
不是普通人。
斗篷人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轻轻抚过蒙镜的黑布,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低声念诵起来。
声音很低,很沉,用的是某种古老的腔调。林默听不懂他在念什么,但那音调里有一种诡异的韵律,像咒语,又像挽歌。
念诵声持续了十几息。
突然,供桌上的烛台——那三只已经燃尽的烛台——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
是幽绿色的光,从凝固的蜡油里冒出来,像鬼火一样,在烛台上跳跃。绿光照亮了净室,映在铜镜蒙着的黑布上,布面泛起诡异的荧光。
静尘和王管事同时跪下了,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斗篷人继续念诵。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绿光随着他的声音跳动,忽明忽暗。铜镜开始微微震动,蒙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布后面蠕动。
林默屏住呼吸。
他看见萧景琰的身体绷紧了,手指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斗篷人念完最后一句,停了下来。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黄表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他把纸凑到烛台的绿焰上。
纸瞬间燃起,火焰是幽绿色的。
斗篷人把燃烧的纸扔进香炉。香炉里的香灰“轰”地腾起一股青烟,烟里带着刺鼻的腥味。青烟在空中盘旋,然后缓缓飘向铜镜,渗进蒙布的缝隙里。
铜镜震得更厉害了。
蒙布下面,传来细微的、像指甲刮擦镜面的声音。
“滋啦……滋啦……”
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净室里格外清晰。
斗篷人后退一步,看着铜镜。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但林默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阵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动了烛台的绿焰。火焰猛地一晃,照亮了斗篷人侧脸的一角。
高挺的鼻梁,瘦削的下颌,还有眼角一道细长的疤痕。
萧景琰的身体猛地一震。
林默感觉到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瞬间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侧过头,看见萧景琰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大,瞳孔收缩,里面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杀意。
他认识这个人。
斗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铜镜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过。
林默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萧景琰的手还按在他肩上,力道大得让他肩膀发痛。展昭在门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时间仿佛凝固了。
斗篷人看了几息,然后缓缓转回头。
“走吧。”他说,声音很平静。
静尘和王管事连忙起身,跟着他走出净室。门关上,脚步声远去,灯笼的光也渐渐消失在院子里。
净室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烛台上那三簇幽绿的火焰还在跳动,映着蒙布的铜镜,像三只鬼眼。
良久,萧景琰松开了手。
林默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低声问:“你认识他?”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三簇绿焰,眼神冷得像冰。
“司马晦。”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三皇子府第一谋士,江湖人称‘鬼算’。”
司马晦。
林默记得这个名字——在翰林院的档案里看到过。司马晦,出身寒门,早年游历江湖,精通奇门遁甲、阴阳术数,十年前投靠三皇子萧景桓,成为其麾下最重要的谋士。此人行事隐秘,深居简出,但三皇子府的许多重大决策,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他亲自来了。”萧景琰说,手指按在供桌边缘,指节发白,“说明这里的事,对三皇子来说,极其重要。”
林默看向铜镜。
蒙布在绿光下微微颤动,下面的刮擦声已经停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黑布,冷冷地看着他们。
“这面镜子……”林默说,“就是‘收集恐惧’的核心?”
“应该是。”萧景琰说,“司马晦刚才的仪式,是在‘喂养’它。用那些纸钱上的名字和生辰,还有……活人的恐惧。”
他走到暗格前,重新拿出那叠纸钱。
“十七个人。”他说,“可能只是开始。”
林默想起周炳书房里的香料,想起码头棚户区的眼睛符号,想起那些在流言中一个接一个出事的人。所有线索,终于在这里汇合了。
慈渡庵是收集点。
静尘是看守者。
王管事是联络人。
司马晦是操作者。
而三皇子萧景桓——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我们得毁了这面镜子。”林默说。
萧景琰摇头:“现在不行。司马晦刚走,可能还会回来。而且……”他看向铜镜,“这镜子不简单。贸然动手,可能会引发什么我们无法控制的后果。”
“那怎么办?”
萧景琰沉思片刻。
“先把这些纸钱带走。”他说,“这是证据。然后,我们得弄清楚,他们收集这么多恐惧,到底要做什么。”
他抽出匕首,割下暗格里所有纸钱的一角——只割下写有姓名和生辰的部分,剩下的放回原处。这样即使有人检查,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异常。
林默也帮忙,两人很快割完了十七张纸钱的一角。萧景琰把那些碎纸小心地包好,塞进怀里。
“走。”他说。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净室。展昭先出去探路,确认院子里没人,才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从西墙的缺口钻出去,重新进入小树林。
夜更深了。
风在林间呼啸,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萧景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慈渡庵。
庵堂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野兽。西厢房的窗户里,那三簇幽绿的火焰还在跳动,透过蒙布的黑布,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
“司马晦……”萧景琰低声说,“你终于露面了。”
林默站在他身边,感觉到夜风的寒冷,还有怀里那些碎纸钱的重量。
十七个名字。
十七条人命。
而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萧景琰转过身,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刀。
“回去。”他说,“明天一早,我要知道司马晦最近所有的行踪。还有……”他顿了顿,“清流那边,该动一动了。”
“清流?”
“三皇子利用‘镜鬼’流言制造恐慌,下一步,一定是政治清洗。”萧景琰说,“他需要扳倒朝中的反对者,为篡位铺路。而清流派,是他最大的障碍。”
林默明白了。
恐惧收集,政治清洗,篡位夺权——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那我们时间不多了。”他说。
萧景琰点头。
“七天。”他说,“从流言爆发算起,今天已经是第四天。还有三天。”
三天。
林默深吸一口气。
夜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