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是办公时间,院子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卷宗匆匆走过的文吏,有站在廊下低声交谈的官员,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人,看起来像是从民间招募的探子。
见到林默进来,众人纷纷行礼:“林大人。”
林默点头示意,径直走向正房。
正房中间是议事厅,两侧是各官员的办公间。林默的办公间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还有一个用来烧水的小火炉。
书桌上堆满了卷宗,有各地上报的民情简报,有民间谣言的记录,还有一些案件的调查档案。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翠绿的叶子在晨光中舒展。
林默让苏芷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走到书桌后。
“舆情安抚司的主要职责,是收集、分析民间舆情,及时发现并化解可能引发社会动荡的谣言和恐慌。”林默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递给苏芷,“这是我们的工作手册,你先看看。”
苏芷接过册子,翻开。
册子是用工整的小楷抄写的,内容很详细。包括如何收集信息,如何辨别谣言真伪,如何撰写分析报告,以及一些常见问题的处理流程。
“你的第一项工作,是整理这些卷宗。”林默指了指书桌上那堆文件,“按照时间、地区、事件类型分类,然后写一份简要的汇总报告。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是。”
苏芷立刻开始工作。
她将卷宗一摞一摞地搬到旁边的空桌上,然后按照林默说的分类方法,开始整理。她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一份卷宗都会翻开看一眼,确认内容后再归类。
林默坐在书桌后,开始处理自己的公务。
他需要写一份关于慰灵大典事件的详细报告,呈交给萧景琰和朝廷。还要制定下一步的工作计划,包括如何加强民间谣言的监控,如何建立更快速的信息传递渠道,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再次出现的邪术袭击。
时间在笔尖和纸页的摩擦声中流逝。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院子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但很快又恢复安静。
午时,有人送来了午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米饭管够。林默和苏芷在办公间里吃了午饭,然后继续工作。
下午,林默被叫去参加一个会议。
是萧景琰召集的,关于慰灵大典后续处理的商讨。参加会议的有皇城司、京兆府、礼部等几个衙门的官员,还有几位老臣。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时辰。
主要讨论了三件事:一是如何向民众解释大典上的骚乱,二是如何追查幕后黑手,三是如何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萧景琰的态度很明确:骚乱是邪术师所为,朝廷已经抓获部分案犯,正在全力追查主使;民众不必恐慌,朝廷有能力保护京城安全;各衙门要加强协作,建立联防机制。
会议结束后,林默回到舆情安抚司。
苏芷还在整理卷宗。
她已经整理完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也分类得差不多了。书桌上摆着几摞整齐的文件,每一摞上都贴着小纸条,标注着类别和时间。
“进展如何?”林默问。
苏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专注:“差不多了。这些卷宗里,关于‘镜鬼’‘镜仙’的谣言记录最多,主要集中在过去三个月。其次是关于朝廷新政的议论,有支持的声音,也有反对的声音。还有一些是关于天灾人祸的传言,比如某地发大水,某地闹瘟疫之类的。”
林默点点头:“很好。汇总报告写了吗?”
“正在写。”苏芷拿起手边的一叠纸,“我已经列出了几个重点:第一,‘镜鬼’谣言的传播有明显的组织性,不是自然扩散;第二,反对新政的声音主要来自几个特定的群体,包括一些旧勋贵和部分地方官员;第三,关于天灾的传言,很多都是夸大其词,甚至完全是编造的。”
林默走到苏芷身边,看向她写的报告。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虽然文笔不算华丽,但表达准确,逻辑严密。
“写得不错。”林默说,“继续。”
苏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很快又收敛了。她低下头,继续书写。
林默回到自己的书桌后,开始审阅苏芷整理好的卷宗。
他一份一份地翻看,不时在纸上记下一些要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将云层染成金红色。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光晕。
“大人。”
苏芷的声音打断了林默的思绪。
“嗯?”
“我整理到一份旧档,觉得……有些奇怪。”苏芷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走过来,“这是三年前的档案,记录的是各地进贡的贡品清单。其中有一份来自南方的贡品清单,里面提到了一种矿物,叫‘惑心石’。”
林默接过册子。
册子的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郡进贡的物品清单。清单很长,包括丝绸、茶叶、药材、珠宝等等,最后一项写着:“惑心石三斤,色如墨,质坚,有异香,可宁神静心。”
“惑心石……”林默喃喃道。
他立刻想起那枚符石残片。
黑星石,色如墨,质坚而脆……
惑心石,色如墨,质坚,有异香……
两者的描述,惊人地相似。
“这份清单是谁记录的?”林默问。
苏芷翻到册子最后一页,那里有经办官员的签名和印章。签名是三个字:王明远。印章是户部下属某个司的官印。
“王明远……”林默皱眉,“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忽然,他想起来了。
在平阳侯府的关系网调查中,有一个名字出现过——王明远,原户部小吏,三年前因“办事得力”被提拔,调任到平阳侯族弟手下做事,担任一个闲职。
而平阳侯的那位族弟,正是负责管理侯府部分产业的人。
林默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苏芷,你立刻去查两件事。”他快速说道,“第一,查清楚这个王明远现在在哪里,具体做什么。第二,查清楚三年前那批贡品入库后的去向。尤其是那三斤惑心石,到底去了哪里。”
“是!”
苏芷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默叫住她,“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殿下。”
苏芷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了什么。她郑重地点头:“属下明白。”
她拿着那本旧档,快步走出了办公间。
林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远处的屋檐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是一幅水墨画的边缘。院子里点起了更多的灯笼,光影在石板路上交错。
惑心石。
贡品清单。
王明远。
平阳侯族弟。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线索,此刻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三年前,南方某郡进贡了三斤惑心石。经办官员是王明远。后来,王明远被提拔,调到了平阳侯族弟手下做事。而如今,与惑心石描述相似的黑星石,被制成了邪术符石,出现在慰灵大典上,试图制造恐慌,打击萧景琰和林默。
这中间,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
平阳侯与南方邪术势力,到底勾结了多久?
林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而真相,就藏在那晃动的光影之后。
等待着,被揭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