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宁把头靠在她肩膀上,用手轻轻抚摸她的臂膀,问:“你妈妈真的没和他离婚吗?”
安宓轻轻摇了一下头:“离了,他骗我的,他只是想把我带去海城。”
她抿一下嘴唇,停住了。
心里的不安探出脑袋,叶长宁皱起眉头:“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海城?你们不是江城人吗?”
“……”安宓沉默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安宓,过去我说,我可以不知道你的过去,但是现在我觉得,那是错的,”叶长宁捧着她的脸,认真的注视着她的眼睛,“我要知道,我想要知道你的全部,我不想要再发生这种事情,不想要你一个人去面对。”
之前她以为她可以不去了解安宓的过去,只要现在好就好,但是过去现在未来的关系,从来不只是单纯的过去就过去了。
过去的事情存在,造成的伤害存在,过去的人也还在,只要还有现在,过去就永远不会结束。
“我想要知道你的过去,因为我想要爱全部的你,可以吗?”叶长宁语速很慢,她有些担心,她还是很担心安宓会因为提起过去的事情陷入应激反应。
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是那一次已经足够深刻。可如果不解决,只会有更多次,她以前做的不好,她现在一定会加倍对安宓好,把能做的全部做到,把她有的全部给她。
“可以。”安宓垂下眼,深呼吸一个来回,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让自己不要陷入回忆出不来,不要触发应激反应,不要吓到叶长宁。
叶长宁抱住她,轻轻拍拍她,用额头贴着她,把安宓喜欢对她做的抚慰方式做一遍,再说:“我在,我一直在。”
“嗯。”还没开始说,安宓就已经要因为叶长宁这一句话落泪。
她抑制住泪意,尽可能用平稳的声音,说出来却还是有点断续:“海城临海临境,不太安分,他,他打算,把我卖掉,因为他欠了很多钱,我给不起,也不想给,他就想把我卖出去,去哪里……我不知道,在还没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就跑了,他没有成功。”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因为叶长宁已经忍不住落泪,安宓轻轻抹去她的眼泪,跟她重复:“他没有成功,我跑出来了,我在这里。”
“我知道,我知道。”叶长宁后怕得死死抱住她,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脸,不想让她离开自己一分一秒,“还有呢?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就没什么了,只是有追债的人骚扰,还有勒索之类的,手段很重复,只有腰上那个是实质性伤害。”安宓又在习惯性逞强,模糊自己的心理伤害。
“可是你在吃药,你受了影响对吗?你住院了吗?”叶长宁有了解过一些精神病患者的情况。
因为陈悦扬时常做公益活动,大学四年里她开展过很多次公益相关讲座,其中一次就是精神病相关的科普讲座——让大家正视精神疾病,无差对待精神病患者。
她知道有些患者严重到需要物理干涉,甚至是电疗。
安宓就是耻于说出口那类患者,她说的有些急,像想要辩解什么一样:“住过,但是没有多久,只有半年,别的时候就只是吃药,而且我现在已经不吃了,我真的没吃……”
就是因为没吃了才敢回来看叶长宁。
“吃药不是错,安宓,所有的病症都只是病,病了吃药,不是患者的错,”叶长宁宽慰她,手掌在她背后轻轻顺抚,“你也不会因为有人感冒吃药而歧视她对吗?”
“对。”安宓从来不歧视任何不伤害他人,努力生活的人。
“所以也不要歧视你自己,你只是生病了,是病就可以治疗,我们一起,我会一直陪着你。”叶长宁用额头轻轻蹭一蹭她,背后的手一直没有停下来。
安宓眼眶又开始发酸,她轻轻用额头配合着蹭一下,慰藉自己:“谢谢。”
“不用谢,说爱我吧。”叶长宁亲一下她的唇,很轻很轻,是一个宽慰的吻,只希望她能开心的吻。
“我很爱你。”安宓也用上了很这个字去形容她对叶长宁的爱。
“嗯,我也很爱你。”
她们贴着额头轻轻抚慰彼此,靠彼此的体温缓解心头的酸凉。
等到两个人都平复一些,叶长宁才又问:“你为什么不起诉他?”
她今天听见她说了什么女儿,但她还是很气,凭什么放过那男人。
“他有个女儿,在编内工作好几年了,前途很好,如果父亲坐牢,她会受到影响。”
那个女人比安宓大两岁,是他前妻的孩子,她们有联系过几次,对方主动提出可以帮她收集资料解除父子关系,但是请求她尽量减少男人的罪行,以保住她的工作。
叶长宁不知道他什么女儿,她只知道她只有一个的宝贝安宓受了苦。她扁了点嘴,愤愤道:“那你的影响呢?你这四年过得这么差谁来负责?我都要心疼死了。”
安宓抓起她的手放在身后的木质床头,轻声说:“不要说这种话,摸摸木头。”
叶长宁更加委屈,嘤咛一声埋进她怀里,小霸王一样放肆的吸着她身上薰衣草的味道,柔声问她:“官司打的很艰难吗?”
“不算难,只是缺少证据,拖了点时间。”除此之外,为了不影响到女人体制内的工作,提供资料的时候她也斟酌了一些时间。
叶长宁靠在她身边,指尖轻轻抚摸她的伤疤:“你这个伤到底怎么回事?”
“他找我要钱,我不愿意给,一怒之下拿刀冲向了我,不过我躲开了,所以只有很浅一点,没伤到内脏。”安宓简略着说得详细,她知道叶长宁大概想听这个。
叶长宁确实想听,尤其是没伤到内脏这句话,她又问:“多久才好的?”
她的指尖温度有点高,安宓动了下腰,说:“很快就好了,当场送了医院,不到一周就出院了。”
叶长宁扁嘴:“我好心疼,我感觉这个疤在我的心上。”
她用指腹轻轻的顺着疤痕描摹,接着往上,到肋骨,很轻柔的摸她的身体,不带情欲,只有越来越冲鼻的酸涩。
只有骨头,安宓的肋骨处连凹痕都很清晰,像个骨头架子一样,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怎么会这么瘦?瘦成这样,叶长宁严重怀疑安宓的身体各项功能都有衰减,这样的身体,感觉走路都会很累。
吸鼻子的声音浅浅传入耳廓,安宓伸手去摸叶长宁的脸,掌心接触到一片湿意。她像突然被雨淋透身子,心脏被泡在冰桶里,温暖的室内她却浑身发凉。
安宓支起上半身,捧起叶长宁的脸,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她,柔软的脸蛋被泪沾湿,圆眼睛被水雾盖上一层,像云雾中的月亮,看不清晰,长睫毛上还挂着几滴将落不落的泪珠。
安宓慌张的抱住她,用指腹轻柔的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贴近她温声细语问:“怎么了?”
眼泪还在往外溢,叶长宁想张嘴说些什么,但是喉管只发出了呜咽的声音,她抱住安宓,边哭边用安抚的动作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条疤吓到你了?”安宓轻轻摸着她的后脑,心里有些害怕,或许她当初出院后应该买一罐祛疤膏药仔细擦的。
叶长宁的呜咽声越来越大,摇头的时候眼泪从睫毛上低落,滴答落在安宓肩膀上,泪水被睡衣吞没,却没有消失。
像是有一个不知名的小隧道,径直滴落安宓的心上,滴答滴答,砸得安宓心脏发疼。
叶长宁深吸好几口气,胸膛贴着安宓起伏,才能用被泪水浸透的嗓音说:“你怎么这么瘦?你身上都是骨头,一点肉都摸不到……不要这样对你,不要这样,像是被虐待了一样……”
好像没有任何隔阂一样,她还是和四年前一样,坦诚的说爱,诚恳的落泪。
她哭的很伤心,安宓心里更加难受。
赤诚的人好像总是这样,无论时针怎么转动,四季如何更迭,那颗赤诚鲜活的心脏都永远不会变化。
轻而易举的原谅她,一如既往的心疼她。
叶长宁的爱意就好似一汪不会枯竭的泉水,只要开始涌泉,就再也不会干涸。
这些年经过风吹日晒、暴雨侵轧的,无人打理的已经称不上叫土地,该改名叫荒原的地方,被这汪象征着生命的泉水重新赋予生机。
背后的手掌一直在轻轻抚摸她,安抚的指尖从她脊柱上一遍遍走过,可手的主人在哭,眼泪一直落。
她一边哭还一边抚慰他人,自己心痛得无可奈何,却更心疼眼前的人。
或许四年前她也是这么哭的,只是当时安宓离的太远,看不见,也不敢去看。
“不要这样好不好?不要对自己这么差,对自己好一点吧安宓,你很好的,不要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不要这样对我喜欢的人,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安宓,我很爱你,安宓,我心好痛。”
她一边叫她的名字一边说爱她,又一边叫她的名字一边说心痛,因为太爱了所以才太痛。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安宓为再一次让叶长宁落泪而自责:“对不起。”
听着她道歉,叶长宁更加心疼:“你不要说对不起了……你为什么总是要道歉,你不要道歉,你多对我任性一点吧,一直都是你宠着我,我也可以宠着你的,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我以前不懂事,做的不好,我现在会很努力对你好,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都给你,我毕业了,马上就要开始工作了,我会赚很多钱,我可以养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嗯……”安宓埋在她颈窝止不住落泪,为叶长宁,也为自己。
“你不要自责,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神明,说上帝,说恶人,你很好的,你特别好,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叶长宁把头靠在她的头上,轻轻动一动。
她狠狠吸了几下鼻子,把嗓音里别的东西都清理出去,用她能拿出的最好的声音,郑重地,一字一句的说:“安宓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会永远爱你。”
那个瘦削的肩头颤抖得更加厉害,肩膀上的睡衣被染上一片湿洇的深色,像一场小雨,淅淅沥沥滴落在心头。
叶长宁被浸湿、浸透,感觉心脏都可以被拧出水,肩膀上的人依旧没有停下哭泣。
不知道是积攒了几个春秋冬夏,才能获得一个可以哭泣的肩膀。
今夜没有落雨,室内的人却度过了一个潮湿的夜晚,就好像这四年来她们逃过了所有的雨季,尽数积攒在这一夜,瓢泼大雨以眼泪的形式落下,淹没两人。
她们陷入无尽的水波之中,把彼此当做唯一的浮木,依靠在彼此身上,在无边黑夜里静静等待潮水褪去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