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去找她。”叶长宁坐回主驾,绑好安全带起步,动作行云流水。
安宓静静的看着,叶长宁把车开出停车位,侧目问她:“你看什么?”
“你开车的样子,”安宓斟酌了一下用词,“很帅。”
普普通通开个车也能被夸奖,叶长宁开心得想开花:“嘿嘿,开车也觉得好看啊。”
开车的人笑得很开心,于是安宓又继续夸:“动作行云流水,很帅。”
“你开车的样子也很帅啊。”
“我?”安宓今天没开过车,来回都是叶长宁在开,她甚至还帮她开车门。
叶长宁记得很清楚,道:“毕业礼那天,你坐在车上绑安全带,很帅。”
她当时穿着白衬衫被黑色的内饰包裹着,侧脸显得鼻子更加挺拔,清冷禁欲的气质被催发到极致。
尤其是握着方向盘的素手还带着青筋,指尖在深黑皮革之上轻轻动作,可惜她当时没坐在副驾,只能看见这么多。
行驶的车辆里,安宓眼里的冷意又融化几分,侧着头看她:“你当时也在看我?”
“对啊,我那天一直偷偷瞄你,张老师好像看见了,总共啧了我三下。”叶长宁记得清清楚楚。
连啧了几声都记得清清楚楚,有点好笑,安宓耸着鼻尖笑了一声:“这你都记得?”
“对啊,陈悦扬也斜眼看我好几次呢,”叶长宁扁起嘴巴,委屈巴巴的,“她还说我。”
“她怎么说你了?”
这话听上去像是要给自家小孩儿找场子一样,尤其配上安宓自带冰冷感的嗓子,更加不善。
“张衾把你压墙上,我看着不爽啊,我就啧了一声,还甩了一下头发,打到陈悦扬了,她就说‘大小姐,又怎?’”叶长宁说完,哼一声。
听上去陈悦扬并没有错,她被头发打了一下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但安宓道:“嗯,真过分。”
帮亲不帮理的话语对讲理的人来说很难受,但对讲亲的人就很好受了。
叶长宁笑了笑:“就是啊,真过分。”
可怜的陈悦扬,明明她也为她们复合做出了巨大贡献,重逢第一面就是多亏了她,但现在却被背后蛐蛐了。
两个人对乔云直的办公室地点都心知肚明,安宓在中途还打了一个电话,被批斗了。
乔云直在电话里阴阳怪气的说:“还记得有教授呢?我还以为你不要了呢。”
“抱歉,老师。”安宓先道了歉,然后才问,“我现在想过去找您说点事,请问有时间吗?”
还是以前那个恭恭敬敬的安宓,乔云直哼了一声:“那我哪儿知道,说不定下一秒我就有事儿要走人呢。”
这句话的意思是“快马加鞭的来,晚了我就算在你面前,也不会理人儿。”
安宓了解话中之意,道:“好的,我马上到。”
中午张衾打电话说的叶长宁也听见了,她问:“她在生气吗?”
“不气。”
如果生气,连电话都不会接,刚毕业那会儿就是,完全不理人,就连到她办公室了也装作没看见,现在愿意接电话就代表不气了,至少没那么气了。
“哦,”叶长宁手掌在方向盘上摸了两下,又问,“那我们要不要买点东西啊?”
上次去的时候叶长宁是以学生身份去请教的,这次陪着人家的优秀学生去,她总有一种要见家长的紧张感。
察觉到一点她的紧张,安宓问:“你上次去的时候带了东西?”
“带了咖啡,我听说她爱喝。”叶长宁从论坛打听到的,其实问张衾更快,毕竟她们俩都是乔云直的学生,但她当时不太想直面张衾。
这四年里,她看见张衾就想起安宓,选课都不选张衾的,偶尔不小心点到了,她都得自己多学几遍,为此多泡了很久的图书馆。
“确实,但是她应该正在喝。”
“你怎么知道?”叶长宁疑惑,打电话还能听见喝咖啡的声音吗?
安宓稍稍掖了一点唇角:“她周一十有八九,会在下午一点左右点咖啡外送。”
“啊,为什么?”
一个问题解决了,但是另一个问题出现了,为什么是周一一定会点?别的时候就不一定吗?
“她喜欢喝的那家咖啡周一有折扣,她经常在下午上班前点一杯,”安宓笑了一下,“美名其曰,犒劳周一的老己。”
叶长宁也笑了一下:“她是这样的人吗?我上次去她很正经啊。”
“她对外有教授架子,而且她有一点怕生。”
“她怕生啊?”叶长宁思索着上一次见面,没看出来,“她挺健谈的啊。”
安宓又笑了一下:“健谈结束,她就要点一杯咖啡犒劳老己。”
对外健谈正经教授,对内咖啡犒劳老己。
车子在红灯前刹停,叶长宁也笑了,她侧目看安宓,她还掖着嘴角,微微笑着,叶长宁也不自觉带上柔软笑意:“你很喜欢她。”
而且还很了解她。
安宓轻微的点了一下头,道:“她之前一直劝我看心理医生,我不敢去,后面不理我这个原因可能也占多数。”
原来在之前有人发现了安宓的自暴自弃,还很认真的为她担心,安宓得到的爱意又多了一点。
叶长宁为此感到开心,弯着嘴唇开玩笑道:“原来不是因为不修博士后啊?”
这个笑话逗笑了安宓,酒窝露出来一点点:“她有很多优秀的学生。”
绿灯亮起,叶长宁踩下油门,道:“但是我去的时候她和我说,你是她最优秀的学生。”
又补一句:“她对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知道。”安宓这次是中肯的说,“但这话确实有夸大其词。”
“我觉得她应该不这么觉得。”叶长宁道。她上次去的时候,乔云直提起安宓跟打开话闸子一般,都不能算普通的健谈了,像安宓的粉丝。
在乔云直的眼里,安宓不继续修学,就是把万元一盅的佛跳墙拿去喂猪。
被比喻成安宓的粉丝的乔云直教授,见到万元一盅佛跳墙本墙的第一句话,是不耐烦的责怪语气:“啧,瘦这么多,被虐待了?”
“没有。”安宓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还给叶长宁也拖了一个放在身边。
叶长宁乖巧的坐下,打招呼道:“乔教授好。”
旋转办公椅一左一右的轻微转,乔云直坐在上面拿着咖啡喝,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经历过孙子伪骨科百合事件之后,她对此接受度高了很多。
她挑一下眉毛,意思性的问一下:“你们俩?”
“是恋人。”安宓垂下一点睫毛,坦言。
她先开口在家长一样的教授面前承认两个人的关系,叶长宁弯起嘴唇笑,附和道:“对,是恋人。”
乔云直看着叶长宁,眼皮一上一下打量一个来回:“所以你当初来找我是为了追她?”
拱她家白菜拱的这么光明正大?
叶长宁摇一点脸:“不是,我当时只是想多了解一点她的事情。”
江大也是安宓的学校,她的照片挂在光荣榜,同为理工科很难不知道她的实绩。
每走过一个地方,叶长宁都会不由自主想,安宓会不会也来过这里,吃食堂想安宓吃没吃过,每多在江大一天,她就觉得多靠近安宓一点。
那个总是回避过去,总是无法坦言的安宓,她靠近了一点就想要更多。
逐渐的,江大被走完了,她对安宓的靠近停下了,无法再前进了。
又停在一个浅尝辄止的地方,她又想要贪心一点,再多一点。
于是她就打上了探查安宓博士期间故事的想法,她想靠近,又怕靠太近伤害到自己,所以没找太接近的张衾,而是找上了安宓熟悉但她不熟悉的乔云直教授。
这个选择很好,她了解到了安宓的事情,知道了安宓在实验室总是坐在最左边,博士期间还常常自学别的知识,时常泡在图书馆,除了张衾以外没什么亲密好友,却和谁都能说上几句。
再一次了解到,安宓是个多么优秀的人,哪怕已经不在身边了,她也有些自卑,于是第二学位选修了她的专业,好像又更了解她一点。
写作业上课时会想,安宓这里是怎么做的?安宓是不是做的很快?安宓这里也会出错吗?安宓遇到这个问题是怎么解决的?
“但有私心是事实。”叶长宁承认这一点。
乔云直哼一声,晃晃悠悠转椅子,又问安宓:“找我做什么,你打算回来修博士后?”
果然还是没放弃吗?叶长宁抬眼看喝咖啡犒劳老己的小老太太。
“不是。”
在这么熟悉的学生面前,乔云直装都不装,直接翻一个白眼:“尽说些我不爱听的。”
“我是来谢谢您,”安宓抿抿唇,认真说,“谢谢您当时一直劝我治疗,关心我,也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悉心教导。”
后面这句话,安宓毕业就已经说过,不过当时乔云直气得很,所以她想还是再说一遍。
“以及,和你汇报一下近况,”安宓换掉敬语,继续说,说的有些磕绊,“我有去做心理治疗,但,效果不太好,我可能不太适合,那种方式。”
这种像是跟家里人汇报近况的情况安宓已经很多年没有过,幼年坐在饭桌边被拷问的记忆有一点翻涌上来,她有些紧张。
咖啡杯被放在桌上,乔云直坐直了身体,表示她认真在听,接着嗯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叶长宁把手放在安宓手上,仅仅只是放着,安宓抬手捂住她的手,吸一口气继续道:“住院住了3个月,吃药吃了24个月,状况有所好转。”
该说的情况说的差不多,安宓停下来,换乔云直提问,她用上课问话的语气问:“手和脸呢?”
是指安宓扇自己巴掌的事情,乔云直曾目睹过一次安宓敲代码敲到一半扇自己巴掌,为此吓了一大跳,也是因此多注意了她的状况,才发现她有心理问题。
乔云直不确定安宓的小女朋友知不知道这件事,但她先谨慎点问。
问话模式安宓很习惯,很快就答复:“没有了。”
不问过去四年的状况,乔云直只问现在安宓的状况:“身体怎么样?”
“刚刚去看了中医,有虚损症,开了中药喝。”
“住哪里?”
“……”这个问题安宓稍稍迟疑了一下,“暂住我女朋友家。”
叶长宁补充道:“她才回来三天,我们马上就会买房的。”
不理会叶长宁买不买房的,乔云直自己问自己的:“工作呢?”
“准备创业。”
问话停止,乔云直不说话了,拿起咖啡又往后倒。说话说一半突然往后倒,就是她对谈话不满意的意思。
别说是什么来上进心了,来上进心就应该回来修学,安宓现在这一副骨瘦如柴、弱不禁风的样子,还要去搞创业这种劳心劳力的事情,乔云直很不爽,安宓再这么折腾自己,下次再见是不是要她白发送黑发?
小老太太别扭,不说,但她是在关心安宓的身体,安宓掖了一点嘴角,声音放轻:“休息好了才会创业。”
“嗯。”乔云直又坐直身体,问叶长宁,“你修不修硕士?”
当初她就想给安宓找个对象留下人,她之前就这么留下过人。但安宓以前对这方面完全不感兴趣,跟年轻人说的那无情道优秀毕业生一样。
现在看样子,安宓喜欢这小女朋友喜欢得很,万一能行呢,问一问又不亏。
突然被点名,还是这么突然的话题,叶长宁有点不知所措:“我?”
在知道这个是拱自家白菜的人之后,乔云直就对叶长宁也没什么包袱了,直言道:“在场除了你没人需要修硕士。”
这是在嘲讽她学历吗?
这还是叶长宁第一次被嘲讽学历,她愣了一下,才回话:“我不修,我和她一起创业的。”
乔云直眯一下眼,看向安宓。
安宓懂了她的眼神,解释道:“感情和利益是两码事,我说过了。”
以前闲聊的时候,乔云直就和她们唠过,她和她那老头就是因为感情和利益产生纠纷才闹掰的。
说来说去,乔云直还是不想放弃:“真不修博士后?”
“我身体,不适合。”安宓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至少等她的身体机能好一点。
这个理由乔云直能够接受,倒不如说她能在身体不好的情况下不逞强了,乔云直还挺开心的。
她笑了一下,挥挥手道:“行吧,说完了就滚,我还有事儿。”
安宓把两个凳子放回原处,道:“教授再见。”
“教授拜拜。”叶长宁跟着安宓说。
走出门口之前,安宓回头说:“下次再来看你。”
还知道把这种话要说全,而不是说个下次一定之类的惹她烦了,29岁了才开始关心自己,大小孩一个。
乔云直弯着唇挥手:“整得我很老了一样,不需要。”
小老太太的面子千斤重。
安宓也不多说,只是笑笑,和这位算得上长辈的老太太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