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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晚霞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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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们天差地别。

乔云直曾好奇过安宓的母亲,查过她,结果是一无所获,只能得到高中时成绩很好,参加过一些高校比赛,成绩相当好。

只是在高三上到一半时,她的成绩就中断了。

当时安宓抬不起头,没办法说出是因为她,因为腹中的她。

曾经安宓也可以保送,但她放弃了那个选项。

当时她的想法是,她可以代替母亲完成高考,一个天真的,孩童般的美好愿想。

女儿代替母亲完成未完成的事情,母亲会开心。

当时的安宓无法理解,现在的安宓有所感悟。

就如同叶长宁会因为差距而害怕焦虑,安静或许……会因为太相似而难过。

“在我眼里,我想弥补她的遗憾,可在她眼里,或,是一种……”安宓胸口有些闷,艰难的说出口,“挑衅。”

“我觉得,可能不是这个。”叶长宁握着她手的手指动了一下,在她手背上轻轻抚过。

她不太敢说,这个可能性并没有比“挑衅”好多少。

“置换。”安宓说出口。

“……”叶长宁抿紧唇,小心翼翼看她。

“我知道,可能会让她想,如果没有我,她会怎么样。”安宓一字一句说的很缓慢,“或许现在的我,就是没有我的她,是我夺走……”

“不是!”叶长宁着急的打断她,齿关有些颤抖,她深呼吸一下,“不是你的错,是那个男人的错,是他害了你们。”

“安宓,生物学上,孩子是在姥姥那一带就已经存活在母亲体内的,你的母亲不管和谁在一起,你都是她的孩子,是那个男人造成了你们的苦难,不是你。”叶长宁捧起她的脸,仔细看进她眼睛。

她试图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又好像是试图进入她的回忆里和她一起经历。

“不是你的问题,你很优秀,有你母亲基因的因素没错,但你母亲痛苦不是因为你优秀,是因为她被那个男人害了,不是你的错。”

“你们都没错。”叶长宁有些难受,替她难受,替那位未曾谋面、一手抚养了她爱人的女人难受。

“我知道,痛苦的根源不是我。”安宓轻轻脱一点力,把自己的脸放她手里,让自己在她的掌心里生根。

她不是最让安静痛苦的,她只是,提醒了安静自己失去的。

“她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离开,结婚证不是百分百困住她的因素。”安宓吞咽一下,睫毛往下,几近碰到下眼睑,她还是没办法说出口,安静是为了她才一直坚持不离开。

那时法律还不完善,律法对于家庭中的暴力行为存在包庇行为,也尚且不能因为暴力行为就完全隔离血缘亲人。

安静可以自己离开,也可以带着安宓短暂离开,但如果他坚持要见安宓,作为血缘亲父,安静无法完全阻止他接近安宓。

而一但接近,安宓就很危险。

她的体能没能遗传到安静,只是很普通的体质,加上小时候营养不良,安宓总是很容易感染。

在江城的时候,几乎每年冬天都要感冒,有时候还会发烧,总是备着感冒冲剂和退烧贴。

疯子一样的人,安静赌不起,她只能时刻守着安宓。

“有一次妈妈在外面找工作,我在附近等她,他威胁她,要是敢找工作就拿刀捅我,他真的把我抓走,拿了刀对着我,我被吓得出现僵直反应,是妈妈赶回来把我扑开。”

安宓的大脑开始放空,没有目标的坦白。

“但我心理素质不好,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摸刀。”

“不是你心理素质不好,安宓。”叶长宁现在不能让她往下再坠,她一定要拉着她,让她保持自己的生命力。

“嗯。”安宓好像快要闭上眼。

“遇见糖糖那段时间,我经常会去找它,然后,”安宓停断一下,忽然眨一下眼睛,侧目看向叶长宁,眼睛有些空洞,“我好像和你说过。”

为了不让自我再次陷入沼泽,身体自动开始进入解离。

她甚至看不见眼前叶长宁那一瞬间的惊慌无措,叶长宁碰着她脸的手改变了方式,更像是握着,她贴得很近,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把安宓拽出来。

“我知道,我在听,安宓,我在这里。”

空茫的眼神有一点点变化,安宓缓慢眨一下眼睛,继续说:“那之后,他和我说,糖糖被他卖了,肉就在桌子上。”

叶长宁的手僵硬一瞬间,牙关止不住打颤,那个相册她看过,就算没看过,她也觉得这种事情太残忍。

而安宓亲身经历,她的眼睛又一次陷入空茫,声音平直,无喜无悲:“我吐了,后来对肉类反感很久。”

大脑太空了,有点不正常,安宓迟缓的反应过来自己陷入了另一种应激障碍,忽然闭上眼睛,叶长宁抱着她,手掌轻轻抚摸她的手臂。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没用,说再多的话也掩盖不了过去,叶长宁好似和她共感,心脏被什么东西刮着,像是指甲盖擦黑板那种声音出现在心脏。

一次又一次,在叶长宁觉得难受的时候,安宓的过去往往还有更多。

世界好不公平,安宓什么都没做还要被这样对待。

难以控制的,叶长宁想要为安宓打抱不平。

过去的回忆太纷杂,每一块都带着深海的气息,汇聚在一起是一片海,让人窒息。

“现在都好了。”安宓闭着眼睛说,平缓地深呼吸一下,双臂环绕叶长宁,把下巴放在她肩膀上。

睁开眼又恢复平日里的样子,她轻轻掖一点嘴角说:“你想看相册吗?”

相册早就已经看过,叶长宁直觉她说的不是一个东西。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来一个老式手机,不大的智显屏,是十几年前的款式。

“这个是?”叶长宁小声问,眼睛看着她的神色。

“我妈妈以前的手机。”安宓看着黑色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按下解锁键,没有密码,一键解锁。

手机全部都恢复了默认状态,老款手机功能很少,只有最基础的那些。

没有电话卡,电话本里没有人,通讯记录也没有,有且只有一个软件存在使用的痕迹。

相册里面只有一个人,全部都是安宓,是高中时期的安宓,比那本实体相册里的照片多得多,也近得多。

甚至有怼脸的,睡觉的安宓。

根据前后两张睡颜安宓的角度和光线,应该是同一天拍的。照片里安宓侧着身体蜷缩在薄毯里睡着,眉眼舒展,长发在身后。

手机屏幕右上角是碎裂开的,画面看不清晰。

安宓点着这个破碎的屏幕一角,指腹能感受到裂纹,上面一些细小的碎渣早就被清楚,她用指腹在裂纹上轻轻滑动,说:“这个角,是在工地上做事的时候,为了接我电话摔到地上的。”

语句有缺少的部分,安宓有时候不知道该不该说,又实在是想说,就会把话语里的东西藏一点,好像这样就可以浑水摸鱼。

叶长宁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说不出话,不敢说。

安宓的手指在滑动屏幕,照片右上角的露出来,有一个几乎融入背景的微小字迹——text。

英文里代表“短信,文字”,而在代码里,有另外一个释义。

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士,借由这种极其隐晦的方法,对于经久未见的人,问出了和安宓一样的话。

屏幕上的画面早就定格,安宓也看见了那个字符,她当然能解码。

不得不感慨,她身上的母系遗传太强大了。

十几年未见,竟然还能默契到这种地步。

不只是因为这是同一句话,而是因为,安宓瞬间就懂了她为什么要放在这里。

因为这张照片,是她们到海城的第一晚。

那时候身上没有什么钱,她们只能住最便宜的小旅馆,旅馆说是双人床,但其实只有一米四宽不到,她们两个人蜷缩在一起睡觉。

安宓皮肤很敏感,睡在不干净的床上面能感觉到有螨虫在爬,因而她每次总是把床弄得很干净才睡。

这个旅馆的床不干净,安静和安宓收拾了好久也没办法完全干净,安宓不想安静再劳累,于是撒了一个小谎,说已经没事了,睡着没东西在爬。

那天晚上有倒数第二个拥抱。

安静也很难表达自己的情感,她总是用别的方式表达,比如在那个不干净的家里,安宓的房间永远是最干净的,床单被套桌椅窗帘,就连窗户都是干净的。

窗户挨着用来当书桌的桌板,安宓能从那里看见水洗蓝的天空,看见月亮和太阳,看见在对面一条街,买了菜往家里走的安静。

她会打开窗户和安静挥手,安静也会隔着一条街和她挥手。

只是安静不喜欢牵手拥抱,安宓也就不要求那些,牵牵袖子衣角也很好,只要跟着妈妈总是很好的。

刚到海城时,赚得钱不多,安静依旧会压缩自己的生活经费,给安宓买药买水果,不能吃肉,就变着花样给她做有营养的素食。

安宓的早餐牛奶从没断过,而安静没断过的,是藿香正气水。

现在想想,能感受到床上不干净也是感官失调,神经过于敏感,在那样的环境里,安宓的精神状态早就不正常了,安静更是。

安宓难过可以找安静,而安静没有,她没有人可以依靠。

唯一一次情绪爆发,是拿着刀要自杀。

按着text边上的手指松开,安宓看着照片里,映射在自己身影上的黑色影子,她好像能看见那个影子的具体样貌。

安宓认人有一套自己的方法,她会看眼睛,记住人的瞳孔和眼球,记住一个人眼里的个性。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安宓看着叶长宁时常回想起这句话。

而安宓认为,眼睛是片天,它映照出那个人眼里的世界。

叶长宁的天空是蓝色的,是很少见的颜色,澄澈的水洗蓝,她的视野里万物都新鲜,众生都自由。只偶尔因天太宽广,而产生自我渺小的浮躁。

安静的天空是灰沉的,是乌云密布的雷雨天气,连绵不断的阴雨时刻在她眼里,灰色虹膜是乌云,挡住雨也挡住天,连雷光也只有片刻泄露丝缕。

安宓很少能看见她眼睛里最内层的天空,初到海城时算一次。

那时她们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弄清楚答案之后,安宓反而很平静。

她一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自己那么努力了安静依然要走,现在知道了答案是因为她过度努力让安静难过,她反而平静下来。

原来那片天空是这样的。

明明影子一片漆黑,但安宓就是看得见。

不是很湛蓝,不是深夜,是傍晚时分,红紫交杂,晚霞万里,昼夜没有边界线的融合在一起,复杂的,挣扎地。

原来那些偶尔的怒视不是因为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是日月在交替。

胸口的巨石开了裂缝,血液顺着缝隙流淌,石头也被赋予生命。

心口松了,肩颈也松,安宓的呼吸变得顺畅,忽然开口。

“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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