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煦没回答,默默又抱住了青桃,感受青桃身上的温度、气味、呼吸。
她的青桃还活着。
青桃正要再说话,门外候着的婢女敲了敲门,小声提醒:“青桃姐姐,时辰快到了,再不替三姑娘梳妆,怕是要迟了。”
青桃轻轻推开凌煦,哄着她坐到梳妆镜前,对外头的婢女道:“进来吧。”
婢女们拿着衣裳首饰鱼贯而入,排列整齐。凌煦坐着任由几位婢女为她梳头洁面,青桃在一旁为她挑选新裁的衣裳,她闭上眼,回忆不受控制地一幕幕出现。
皇帝宣布选秀后,她曾抱着微弱的希望,打听了皇帝的喜恶。选秀那日,她穿着皇帝厌恶的宝蓝色罗裙进宫。她那时太天真,竟真的认为,这样微小的喜恶可以左右结果。
有父亲在前朝的地位,她一入宫便是唯一的妃位。中宫空悬,世家虎视眈眈,父亲在她进宫前夜,曾耳提面命,要她用尽手段生下皇子,稳坐中宫之位,或拥有皇帝的宠爱,成为他的助力。
父亲真是太高看她了。
皇帝多年来在朝政上被世家联手压着没能施展的权力,让他变得暴力、变态,于是被家族送进宫的她们,便成了他最好的泄愤手段。
在后宫生不如死的每一秒,她都在恨,恨那些要她们恭谨温顺的规训;恨将她的人生作为棋子的父亲;恨坐在龙椅上那个用尽手段折磨她的皇帝!
凌煦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扯下衣袖盖住手,深吸一口气,睁眼看向窗外。
这些鲜明的恨,后来也没有了。
后宫里的日子太漫长了,她每日必须做一样的事,不能行差踏错,不能死。一旦出错,皇帝就会折磨她,迁怒他人,凌煦都记不清自己听见过多少回有人哭着冲她喊:“敬妃娘娘救我,敬妃娘娘救我!”。
她麻木的活着,这样才不会失去更多。她多盼望能离开那座窒息的宫殿,离开那个人,可皇帝彻底软禁她,将她困在了永安宫,那宫墙外有什么,她再怎样眺望,也看不见。
“三姑娘,夫人派奴婢来问问您,可准备好了?”
门外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凌煦收回视线,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还没有经历那些事情,还透着少年人的朝气。
一切重来了。
凌煦转头看向青桃,青桃得到她的示意,回道:“三姑娘准备好了。”
凌煦站起身,往房外走。
挂着凌家族徽的马车早已停在门外候着,凌煦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等她,心下一凉。
入宫后,她便失去了常见家人的权利。母亲与她只在宫宴时见过一两面。在宫中相见时,母亲需向她行礼,她都忘了入宫前母亲有多可怕。
“为何迟到。”凌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薄怒,见她匆匆走来,眉头紧拧。
凌煦行至凌母面前,故意踉跄一下,歪歪靠在青桃身上。
“女儿今日起身觉得有些头重脚轻,许是昨日有些受凉,着了风寒。”说着又轻咳两声,抽出手帕捂着。
凌母锐利的目光扫过她和青桃,道:“着了风寒便不必跟去了,请大夫上门诊治吧。莫要耽误了寿宴。”说完便转身向外走上了马车。
“是。”凌煦低下头,待凌母上了马车离开,才抬起头,慢慢往回走。
医女为她诊断完,开了些安神滋补的药,嘱咐她莫要劳心伤神。凌煦应下,支开青桃随医女去取药,借口自己需要休息,让其余下人去门外候着。
她走到书桌后坐下,理好衣袖,拿起砚台上搁着的墨条,忽地动作一顿,她看着手里的墨条,想起一个人。
“罗刹”将军崔栎,已故骠骑将军崔镇的养子。
崔镇的母亲与祖母曾是闺中密友,祖母寿宴时,崔栎受邀前来赴宴。那是凌煦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将军。
凌煦自小不喜世家间虚伪交际来往,席间疲于应对,便找了借口离席透气。谁知踏入花园假山后,竟看见崔栎靠在白兰树下独酌。
风穿过花园,带起凌煦的裙摆,白兰花的香气掠过她的面颊,凌煦轻轻站定,远远看着树下人,没有出声。
崔栎常年在外,行军操练让他的皮肤比旁的世家子弟黑上不少,他穿着一身绀蓝色圆领袍,墨色的发丝随意束起,颇有些桀骜不驯。
凌煦无视了他二人不应独处的戒律,走到他身侧不远处的石头旁坐下。崔栎瞥她一眼,伸手递给她一杯酒。他们没说话,六月的烈阳里,花园中只剩下白兰树叶被风吹起的声响。
直到宴会快要结束,凌煦才起身,向崔栎点头示意,离开了花园。
再后来,凌煦被迫入宫,崔栎带兵出征西域,二人便再没见过。
直到凌煦入宫一年后。
那段时日皇帝喜爱召她伺候笔墨,她在御书房常常一待便是四五个时辰。
崔栎进宫那日,她一早便被叫去御书房。已经不间断地研墨两个时辰,手臂酸痛难忍,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顺公公进来通报崔栎求见,她松下墨条正准备告退,却听见皇帝说:“无妨,爱妃可以听。”
她不想听。
凌煦麻木的继续研墨,哪怕皇帝听着崔栎的报告,已经没有写字。凌煦的手抖得有些厉害,她余光瞥见皇帝的表情变差,便赶忙用另一只手控制住。
崔栎的报告停下来,殿中安静了几秒,随后她听见崔栎道:“皇上,臣接下来禀报的事情,还请您挥退左右,包括......敬妃娘娘。”
皇帝这才抬手,让她离开。
那之后,皇帝突然腻了这种折磨她的方式。她乐得不必再去伺候笔墨,却也对皇帝的转变感到奇怪,于是用银子买了顺公公一句实话。
是崔栎帮了她。
凌煦拿起墨条端详,将墨条在手中打了个转。
也许,他是个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