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煦并未对他的话表现出什么异样，相反，她正紧锁着眉，似在思考。

凌煦记得，上辈子崔栎与户部尚书也曾有过龃龉，二人在朝政上有不同之见，户部尚书言语冒犯，崔栎也不遑多让。更过分的是，下了朝，户部尚书在回府途中被几个人套了麻袋，好一顿痛打。

户部尚书那个睚眦必报的性格，当下便立刻报了官，声称自己在打他的人当中听见了崔栎的声音。

真相如何凌煦不得而知，最后崔栎和军营中另两位年轻将士站了出来，承认殴打户部尚书。

崔栎最后因行事出格，被皇帝罚俸一年，抄全本《道德经》三遍，以及，向户部尚书道歉。

户部尚书挨打的第三天，曾到凌府与父亲议事，那时她正巧与兄长同去父亲书房，见到户部尚书那张脸，在衣袖下拼命掐自己手臂才忍住了没笑出来。

只是可惜，这次不能再让崔栎揍他一顿了，毕竟崔栎的俸禄，如今也是她的俸禄。

凌煦看向崔栎，正色道：“我有办法帮你解决，只是......你不能问我从何得知这个消息，也不能将这个消息告诉户部尚书以外的任何人。”

她神情严肃，眼神中透着些沉重，崔栎眼中笑意退散，也跟着严肃了些。

他沉思片刻，郑重应道：“好。”

凌煦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道：“清河书生案。”

清河书生案，发生于三年前，此案凶手之凶残，震惊大雍朝野。

凶手行事缜密，大理寺连勘三月，未能寻得线索，成了一桩疑案，至今未破。

凌煦上辈子入宫一年后，此案才告破，凶手正是户部尚书。

而举证之人，曾是她父亲名下门生，任职大理寺寺丞，经此检举，得皇帝青眼，成了大理寺少卿。

凌煦知道，这个证据必然一直握在父亲手中，否则一个才入朝不久的寺丞，从何得来多年前疑案的关键性罪证。

凌煦走到门口，将门拉开缝，确认四下无人，拉着崔栎到桌边坐下，低声将当年的真相细细道来。

清河县有一书生，名唤叶仁川，三年前进京赶考，宿于西市永阳坊驿站内。

叶仁川家境贫寒，父亲早逝，母亲带着他未曾再嫁，靠着替人缝补衣服将他养大。县里的地主可怜他们母子，便让叶仁川去家里给儿子做伴读。

谁知叶仁川在学堂展现出惊人的才华与天赋，地主家便开始转向资助他读书，叶仁川不负众望，每一场考试都是头名。

春闱前，叶仁川独自上京赴考，在驿站迎来了最意想不到的客人，他那个早逝的“父亲”，也就是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程杰明，原名叶叙清，曾也是清河县有名的少年天才。

他幼时痛失双亲，成了孤儿，叶仁川的祖母见他可怜，便接到了家中，为女儿当作童养夫养大。

叶叙清16岁时，无可选择地与叶仁川的母亲成了婚。

他并不喜爱妻子，却靠妻子的娘家养着，一路读书赴考。

在去往京城参加春闱的路上，他碰到了程杰明。

二人相见恨晚，彻夜长谈，叶叙清从交谈中得知，程杰明是京城望族程家的孩子，但他是不受宠的妾室所生，自小便被丢在庄子上长大，只有一个嬷嬷照顾他，可惜，嬷嬷也在去年去世了。

若不是他此次考试入了春闱，只怕此生都没有机会回到京城本家。

叶叙清听了他的话，一杯酒下肚，想到了彻底摆脱叶家的方式。

那一晚，“叶叙清”死了。

“程杰明”穿上了他的衣服，带上包裹路引，就这样踏入春闱考场，踏入殿试，借助程家的助力，一步步真的成了户部尚书程杰明。

“叶叙清”已死，京城山高路远，他以为自己已经高枕无忧。

却没想到，被他抛弃的妻子在他赴京那一年便怀了孕，生下的孩子，长得与他极为相似不说，亦继承了他的天赋。

程杰明收到消息后便去见了叶仁川，他哄骗着他喝下了蒙汗药，将他的脸和身子全部划烂，无一可辨。

凌煦说完，屋内的空气静得快要凝成实质，她给自己倒了杯茶，等待崔栎的反应。

崔栎沉默许久，放在膝盖上的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

他的眼神中凝着不解与愤怒，半晌，他问道：“此事当真？”

“当真。”凌煦认真道。

“将军，这只是我能为你提供的一个办法，用不用，在将军你。”

凌煦用手指轻轻拨动腰间挂着的玉坠。

“用了以后，将军在朝中会更好，还是更不好，我不知道。还请将军斟酌，只是，对将军来说，现下最重要的，是军营将士们的俸禄。”

崔栎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站起身，留下一句“好”，便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