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序宁抱着电脑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

王丽婷在外面等了一下，看见她出来，没有立刻问，只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旁边让了让。

“纪要要今天发？”

“嗯。”周序宁说，“先给周总。”

王丽婷看了她一眼。

“格式要不要我帮你过一遍？”

“不用。”周序宁把电脑往怀里收了一点，“我自己来。”

王丽婷点头，没有多说。

“那你先写。”

周序宁回到工位时，桌上的水杯还是半满的。她坐下以后没有马上开电脑，先把刚才带回来的本子摊开。

第一页上还是周予峥之前写给她的三列；下面是她后来补的几句；她看了一会儿，把最后三行重新抄到新一页最上面。

原来的会议纪要还停在屏幕上。标题是：【园区零碳试点预研｜第三次节点会纪要及方案初稿准备事项】

周序宁看着“方案初稿准备事项”几个字，把光标移过去，整行删掉。

重新敲：【园区零碳试点预研｜第三次节点会纪要及未闭合事项清单】

正文第一段原来写：

【本次会议围绕方案 v0.2 修改情况、工程复核、资产边界、财务测算前提、法务合同路径及供应商选择规则进行阶段性沟通。各条线已就相关事项提出阶段性反馈，下一步将推进方案初稿内部评审准备。】

她从“各条线已就相关事项提出阶段性反馈”开始删，一直删到句尾。

改成：

【本次会议围绕方案 v0.2 修改情况、工程复核、资产边界、财务测算前提、法务合同路径及供应商选择规则进行沟通。经会议确认，当前多项前置事项尚未闭合，方案 v0.2 暂不进入内部评审准备。】

第二段原来是方案修改情况。

【外部合作方已根据前次反馈调整方案 v0.2，方案已基本覆盖历史节能改造基础、园区运营数据、综合能源路径及零碳试点建议。】

她看着“已基本覆盖”，把这一句整段删掉。

改成：

【外部合作方已根据前次反馈提交方案 v0.2。该版本仍为预研方案，不构成集团内部判断；其中涉及工程范围、资产边界、财务测算、合同路径及供应商选择的内容，均需以本次未闭合事项清单后续反馈为准。】

第三段是工程复核。

原来写：

【工程正式复核结论预计下周提供。】

她删掉，改成：

【工程已完成现场初步复核，正式复核结论未出。工程条线需于今日会后提供责任人及最晚反馈时间；正式结论未出具前，方案 v0.2 不进入内部评审准备。】

第四段是园区数据。

原来写：

【现有数据可用于初步分析，精细化拆分待工程及现场物业配合。】

她删掉，重新写：

【园区公司已提供现有运营数据及字段说明，但楼栋、业态、地库及部分公共区域用能口径尚未完整拆分。园区公司需于今日下班前明确现有数据可用范围、不可用范围及需工程/现场物业配合事项；相关说明未出具前，不形成能源使用现状分析依据。】

第五段是资产运营。

原来写：

【资产边界以现有权属材料及框架进入方案附件，正式清单待合作模式明确后补充。】

周序宁把这一句删掉时，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敲：

【资产运营已提供现有权属资料及历史合作框架，正式资产边界清单未出。资产运营需拆分说明现有权属材料、历史合作资料及正式资产边界清单的适用范围；正式资产边界清单未出具前，不得作为方案附件依据。】

第六段，财务。

【财务已提供测算模板，测算前提未闭合，当前不形成测算判断。】

这一句她保留了一半，又补了一句：

【财务需列示测算所需前提条件，包括但不限于工程范围、资产边界、投资主体、收益分配及运营周期；前提条件未闭合前，方案 v0.2 不形成投资测算结论。】

第七段，法务。

原来写：

【法务后续介入合同路径判断。】

她直接删掉。

【法务暂不出具单一合同路径判断。法务需列示不同合作模式对应合同路径及风险点；未列示前，方案 v0.2 不形成合同路径判断。】

第八段，供应商规则。

她原来写得最长，也最圆。

【旧供应商资料按历史材料归档，外部合作方方案仍为预研建议，不作为本轮唯一方案来源。后续是否比选、是否进入正式评估，待内部进一步判断。】

她看了很久，把“后续是否比选”删掉，改成：

【旧供应商资料已归入历史材料，外部合作方方案为预研建议。本轮供应商选择规则未明确。集团办公室牵头列示供应商选择规则问题，法务、资产运营、财务分别补充规则风险、历史合作边界及测算影响；供应商选择规则未明确前，方案不得形成唯一技术服务单位建议，不得进入正式供应商评估口径。】

写到“责任人”那一格时，她停住。

然后敲下自己的名字。

周序宁。

屏幕上那三个字落进表里。

她又在最后加一张表。

【未闭合事项清单】

事项。

当前真实状态。

责任部门。

责任人。

最晚反馈时间。

逾期影响。

是否阻塞下一步。

工程正式复核结论，是。

园区能耗数据拆分，是。

资产边界正式清单，是。

财务测算前提，是。

合同路径选项，是。

供应商选择规则，是。

一整列“是”排下去，表格变得很硬，也很难看。

周序宁看了一遍，没有再调格式。

她把邮件先发给周砚延。

【周总，第三次节点会纪要及未闭合事项清单已整理，烦请审阅。本次纪要不进入评审准备口径，仅列示当前真实状态、责任部门、最晚反馈时间及逾期影响。】

附件上传。

发送。

发完以后，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过了八分钟，周砚延回了邮件。

只有两个字。

【发。】

周序宁看着那两个字，把邮件转发到工作群对应的收件人列表。

收件人：工程接口、园区公司郑经理、资产运营吴经理、财务接口、法务接口。

抄送：周砚延、周予峥、王丽婷。

附件：第三次节点会纪要及未闭合事项清单。

正文：

【各位好，第三次节点会纪要及未闭合事项清单详见附件。】

【请各责任部门按清单补充责任人、最晚反馈时间及逾期影响；已明确时间要求的事项，请按节点反馈。】

【方案 v0.2 暂不进入内部评审准备，待未闭合事项反馈后另行判断。】

她检查了一遍，把“后续”两个字从正文里删掉。

发送。

邮件发出去以后，办公室里没有立刻发生什么。只是几分钟后，群里先跳出工程接口的消息。

【工程正式复核结论责任人：李明。最晚反馈时间：下周二 18:00 前。如无法形成正式结论，将同步未完成原因及下一步安排。】

周序宁看了一眼，回复：

【收到。请同步正式结论出具路径及是否需工程负责人确认。】

工程接口隔了两分钟回：

【收到，会一起说明。】

园区公司郑经理也回了。

【园区数据说明今日 19:00 前补充，责任人郑伟。】

周序宁回：

【收到。请拆分可用数据、不可用数据及需工程/现场物业配合事项。】

郑经理回：

【明白。】

法务接口在群里发：

【明日上午 10:00 前提供合作模式—合同路径—风险点对照表，责任人陈嘉。】

周序宁回：

【收到。请同步各路径是否影响供应商选择规则。】

财务接口过了一会儿才回。

【财务测算前提清单明日上午 11:00 前提供，责任人赵琳。】

周序宁回：

【收到。请列示必须前提及可暂缓前提，不形成测算判断。】

资产运营一直没有回。

周序宁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

她没有催。

六点三十五，周予峥回了邮件。

【按这个口径走。】

没有问她有没有事，也没有问周砚延有没有骂她。

她把邮件标了星标。

六点四十，吴经理终于在群里回。

【资产运营这边需要内部再确认，明日中午前先反馈现有资料适用范围。】

周序宁看着这句。

如果是下午之前，她大概会回“收到，辛苦”。

她把手放回键盘。

【收到。请同步责任人、最晚反馈时间及逾期影响。】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吴经理回：

【责任人：吴强。最晚反馈时间：明日 12:00。逾期影响：资产边界无法进入方案附件依据。】

周序宁看着这句，才回：

【收到。】

王丽婷端着杯子从旁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发完了？”

“发完了。”

“吃饭了吗？”

周序宁看了她一眼。

“还没。”

王丽婷点点头。

“楼下便利店七点半以后饭团会打折。”

周序宁停了一秒。

“好。”

王丽婷没有再说，拿着杯子走了。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灯一排一排暗下去，只有她这一排还亮着。周序宁把各条线回过来的责任人和时间补进表里，又把资产运营那一句“资产边界无法进入方案附件依据”复制进去。

表格还是难看。

但每一格都落下了人和时间。

七点二十，她把更新后的清单另存。

【未闭合事项及责任清单 v1.1】

邮件发给周砚延和周予峥。

【周总、予峥总，已根据各条线会后反馈更新责任人及最晚反馈时间，详见附件。资产运营已确认逾期影响为“资产边界无法进入方案附件依据”。】

发完，她合上电脑。

桌面上，周予峥那张三列表还压在文件夹里。她把它拿出来，在下面补上三行。

责任部门。

最晚反馈时间。

逾期影响。

写完以后，她把纸重新夹回第一页。

电梯下到负一层时，车库里还有一点白天雨后的潮气。地面没有完全干，灯光落在水痕上，反出一条一条细亮的线。

周序宁走到车旁，按了钥匙。

车灯亮了一下。

她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手机在包里震了一声。

资产运营吴经理又补了一条消息。

【周序宁，历史合作资料适用范围我这边明天一并写清楚。】

周序宁看了一眼，指尖停在屏幕上。

几秒后，她回：

【收到。请同时说明该资料是否构成本轮供应商选择依据。】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回副驾驶。

车库里很安静。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墙面，墙面上还有被车灯照亮的一小块水光。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

【该卡不卡，才是没能力。】

写完，她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

第二天早上，周序宁到得比平时早。

办公室还没开全灯，走廊里只有保洁车推过去的声音。她把电脑放下，先打开邮箱。

工程在八点十二分补了一封邮件：

【工程正式复核结论出具路径：工程接口李明整理现场复核材料，工程管理部负责人审核后出具正式结论。最晚反馈时间仍为下周二 18:00。】

园区公司在八点二十六分发了字段说明初版，表格里把可用数据、不可用数据、需工程及现场物业配合事项拆成了三栏。可用数据包括园区总表月度用电、公共区域照明用电、部分楼栋空调主机用电；不可用数据里写了地库、商业配套、部分公共区域无法按现有系统口径拆分；需配合事项里列了现场物业表计位置确认、工程历史改造点位核对、后续如需精细拆分需重新取数。

财务还没有发。

法务也没有发。

资产运营没有新消息。

周序宁把工程和园区公司的反馈补进清单，文件名从 v1.1 改成 v1.2。她没有再把“预计”“后续”“阶段性”补回去，只把每一项对应的责任人、反馈时间和逾期影响重新对了一遍。

九点五十八，法务还没发。

她看着右下角时间跳到十点，又等了十分钟，在群里发：

【法务合同路径及风险点对照表节点为今日 10:00。该事项影响方案 v0.2 合同路径判断及供应商选择规则问题列示。请确认反馈时间；如无法按时反馈，请同步最晚时间及逾期影响。】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法务接口很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