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简易床铺的最下方掏出一本红底银纹的书,熟练地翻阅,直到看到自己做过标记的那页才停下来。
通览了一遍上面记载的咒语,然后,念出。刹那之间,封闭的船舱里竟然响起风声,一阵令人恶心的眩晕感涌入了科莱的脑袋。
原地又多等了几分钟,待眩晕感消退得差不多了,科莱才推开舱门走上甲板。
经过鱼舱的时候,他还不忘把头探进舱里。看了眼因咒语而睡得昏天黑地的克拉克,意外地发觉对方身上没有冒出来什么额外的“脏东西”。
“哈,幸运男孩。”
带着些许嘲讽,科莱喃喃着走进驾驶室,启动了引擎。
“可惜有的时候,幸运也不是件好事。”
……
夜晚的海洋,是一个与白日下的海洋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并非是在说白天的海洋没有危险,而是被阳光照射着的海面上,不断流转的夺目光辉,总是给人以灿烂又活泼的遐想。犹如乘着波浪跃出海面的银鱼,激烈的生态位竞争总会催生出坚韧的生命和顽强的求生意志。
可夜晚降临之后的海洋,是一个比世间所有黑色加起来还要更加沉重的存在。尤其遇上没有月亮的阴天,浓厚的雾气弥漫在海面上,如同拥有实体的黑洞,所有光亮所有希望都无法逃脱出去。
这么想来,航行在黑色的海洋之上,大约就是世间最可怖的事情了,这也是科莱为什么如此抗拒夜间出海的原因。他曾无数次体会过,被黑暗淹没的痛苦。
打开船灯,暗黄色的微弱光路在虚无的黑暗中摇摇晃晃,小小的渔船在黑色海洋中行驶得十分缓慢。
科莱的理性告诉自己,在这片海域往返来去那么多日子,他早就把马罗群岛小到鱼群种类大到礁石分布摸得一清二楚。夸张点说,哪怕自己闭着眼睛,都能在大马罗和小马罗之间开个来回。
可人之所以是人,就在于他拥有着感性又缥缈的想象力。这个不可控的特质总会在最不恰当的时机催化出一些最不该有的想法,就比如……科菜看着被船头等照亮的海面,在圆形光圈之外的依旧漆黑的区域中,似乎有什么拥有巨大轮廓的物体正在缓慢地随船移动。
立刻被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吓得冷汗直冒,于是他调转轮船航行方向,使透镜灯的光线可以准确的将那一小片可疑区域照个一清二楚。
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
在松开驾驶杆的间隙,科莱找回了正常呼吸的频率,心脏漏跳了一拍的感觉,一时说不清楚究竟是遗憾还是瞬间松懈引起的。
又难免自我厌恶一番,也可以说是自我催眠地想道:深更半夜的浅海区域,怎么可能会有生物能在海面上移动那么久呢,多半是损坏废弃的浮船坞或是遭受海盗攻击的船舶残骸。
真是人吓人吓死人啊!
——可如果不是呢?
既然不是在海面上,那便是隐匿于海面下的某个生物露出来的冰山一角,那该是多么庞大的生物……
被一道光线晃到眼睛,从眼底一路蔓延到脑子里的刺痛感。那来自大马罗群岛的最高处悬崖上的灯塔,所有航行人的明灯。
够了!不可以再想下去!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科莱猛地清醒过来。
要想在这片海洋上活下去,最重要的便是学会在适当时机放弃思考。这种直白的行动准则,明明他早就刻入骨髓了。
可在驶入无垠雾气中之后,一切都自然而然地脱离了科莱的控制范围。如果不是他的本能还勉强支撑着轮船的驾驶,说不定整艘船连带着他和那个大块头都要一并葬身在这夜色之中了。
科莱顿觉着手脚发麻,所有的力气在他挽回了自己犯下的原则性失误后瞬间流失殆尽,一时间甚至有些难以握紧驾驶操作杆。
糟糕的是,因为脱力,他的注意力从行船路线上离开了几秒钟。而正是这短暂的走神,招致另一个更大的、更严重的失败。
砰!
在黑夜的寂静中,被衬托得足够响的一声。
科莱很熟悉这个声音。
他在最开始驾驶渔船的时候经常能听见,是船底触礁时发出的声音。一旦听到这种令人糟心的动静,就代表这艘船的某个部件、某个区域损坏了,需要立刻返航修理。
果不其然,下一秒船头射出的灯光便肉眼可见暗淡下来,刚才的撞击致使一盏探照灯无法使用了。
‘这里正处在大马罗和小马罗之间的海域中央,怎么可能会有礁石?’
科莱不可置信地将脸贴近窗玻璃,一边缓慢而又小幅度转动船身,船头光柱也随之偏移几度。
令人不可置信的画面。
在黑暗中原本空无一物的海面上,被光柱打到的瞬间,仅限在圆形的投射光圈之中,浮现出来了某块巨大礁石的一部分虚影。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海市蜃楼,虚幻又格外真实的礁石,光圈移开的下一秒便和雾气一样融化在黑夜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绝对不可以继续探索下去了。’
前所未有的冷静,科莱清楚地感知到了发生在自己以及渔船上的不对劲,一意孤行的话只会迎来相同的结局。
科莱决定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