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里有一个四个月大的男婴。半罐奶粉,一张纸条。”
杨厂攥着帽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那孩子现在在儿童医院ICU。”
杨厂突然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他还活着?”
声音是哑的,像几天没喝水。
姜蓝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说:“活着。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做手术。”
杨厂又把头低下去了。这一次,他的眼泪掉下来,没声音,一颗一颗砸在他攥着帽子的手背上。
“我……”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了。
姜蓝没有催他。办公室里只有墙角那个老旧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杨厂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妈妈走了,查出这个病之后就走了。我一个人送了八个月的快递,攒了六万块钱,去问医院,说手术费要十五万。我算过了,按照我现在的收入,还得再攒一年半。”
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我怕他等不了一年半。大夫说他的缺损比较大,要是中间得一次肺炎,可能就……”
他没说完。
姜蓝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点了几下,放在桌上。“你继续。”
“我把孩子放派出所门口,是想到你们会管。我看了很多新闻,派出所捡到孩子都会送去福利院,福利院会给治病。我想过了,他跟着我,就是一个死。跟着你们,至少能活。”
“你为什么不自己送进去?”姜蓝问。
杨厂没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动作很用力,把自己擦疼了也不停。
“你那天折返回去,掀开箱子,做了什么?”姜蓝又问。
杨厂的手停住了。他张了一下嘴,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把他的被子掖了掖。那天晚上降温了,我怕他冷。”
姜蓝听完这句话,把桌上的警官证收起来,揣回兜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监控里趴在三轮车方向盘上哭了。那一幕我也看到了。”
杨厂没说话,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姜蓝拉开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她站在光里,背对他,没有回头:“孩子叫杨宁,护士给起的。你先记着。”
她走了。
出了快递站的院子,姜蓝骑上电动车,没回派出所,也没去医院。她沿着马路骑了十几分钟,在一座桥边停下来,把车支好,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不大,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
她脑海里全是那个画面——杨厂低着头的侧脸,帽子攥在手里,眼泪砸在手背上。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我怕他等不了一年半”。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下岗那年,家里也是一样的气氛——所有人都在假装正常,但饭桌上的菜越来越少,母亲的叹气声越来越长。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现在她有点懂了。
不是不想选,是没得选。
她在桥上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给小刘发了一条消息:“人找到了。”
小刘很快回:“抓不抓?”
姜蓝看着这两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不急。”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电动车,往医院的方向开。
奶糖还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