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海风渐渐沉寂,沉沦海浓雾翻涌堆叠,灰白雾幔横亘前路,将天地景致尽数笼入朦胧混沌之间。
滩涂礁石化作绵软细沙,周遭浪涛声响被雾气层层阻隔,四下静谧只剩气流微动,秘境之内诡谲压抑之感弥漫不散。
纪黛音缓步前行,双目本就视物受限,此刻浓雾锁死四方,眼前彻底化作一片虚无。
她将心神高度凝练,凭神魂感知牢牢锁定身旁气息,与公子开明始终隔着半步距离,步履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公子开明单手闲散搭着羽扇,身形懒怠立在雾中,唇角噙着一抹惯常的似笑非笑。
眼眸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雾霭,外表随性松弛,眼底却藏着策君独有的缜密审视,周身气场看似散漫,实则处处留着防备分寸。
“提醒一句~”
语调轻佻慵懒,带着独有的散漫腔调,正是九界众人熟知的模样。
“别硬撑~别沉迷~别坠心~”
话音未落,周遭雾气骤然异变。
灰白雾色转瞬沉作墨黑,阴冷劲风骤然席卷四方,顷刻间便将二人团团围困。
空间轮廓剧烈扭曲,风声浪鸣、彼此呼吸尽数被隔绝吞噬,天地彻底坠入死寂虚无。
强烈的失重感陡然袭来,身侧那道不羁气息刹那间消散无踪。
纪黛音心神一凛,已然明了自己坠入幻境之中。
周遭光景瞬息更迭,温润海沙变为阴冷石壁,遍地散落枯骨残骸,死气沉沉萦绕周身,蚀骨寒意顺着肌理钻进四肢百骸。
这片景象,是她深埋心底,始终不愿触碰的暗狱囚笼。
幻境里,她竟重获了视物之力。
幽暗无光的地底牢笼中,年幼的自己蜷缩在石壁角落,单薄衣衫挡不住刺骨寒凉。
眼眸澄澈冰蓝,尚未被血纹魔瘟侵蚀,还能清晰看见世间百态,却深陷绝境,小小的身躯在绝望里微微发颤。
死寂深处,一袭素白儒衫身影缓缓踏破昏暗。
苍翠的发规整束冠,面容清隽淡漠,周身不沾染半分俗世烟火。
默苍离静立遍地枯骨之间,身姿孤冷挺拔,目光淡淡落向蜷缩的孩童。
神色平稳无波,无怜悯恻隐,亦无暴戾苛责,唯有执棋者俯瞰局势般冷静的权衡打量。
“可想活下去。”
声线清冷低沉,字句凝练极简,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只是平静抛出一问。
仅此一语,暗狱孤魂自此脱身,也让她从此沦为钜子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教养者和被教养者的羁绊自初见时就已经牢牢缔结,往后岁月,再也无法轻易割裂。
幻境光影流转,画面骤然碎裂重组。
场景切换至寒气彻骨的寒渊密室,寒玉床泛着幽幽冷光,寒意弥漫全屋。
时光推移至十二岁那年的拔蛊,体内寒蛊药性愈发暴戾,在经脉中肆意冲撞,日夜啃噬神魂肉身,绵长痛楚无时不刻折磨着身心。
年少的纪黛音躺在玉床之上,冷汗浸透衣衫,身躯不受控制地轻轻痉挛。
撕裂般的痛感席卷全身,她抬眼望向身前伫立的人,眼底藏着难以按捺的痛楚。
默苍离立于床侧,神情始终淡然无澜,语调平缓从容:
“寒蛊蚀脉,无外物可解。强行剥离势必剧痛难忍,能否撑过此番劫难,皆看自身本心造化。世间一切所得,皆要付出对等代价。”
言语只客观陈述事实,没有柔声安抚,亦没有严苛逼迫。
他授业育人,向来只论前路取舍,从不过问皮肉苦楚。
利刃划破肌肤,寒蛊被迫离体剥离。
极致剧痛席卷神魂,少女死死咬紧唇瓣,将所有痛吟尽数咽入腹中,唇齿间渗出淡淡血色。
这一刻她心底恍然了然,在先生眼中,众生皆是排布棋局的棋子,纵使亲传弟子,也并无特殊例外。
执念的种子,便在这份默然苦楚里,悄然扎根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