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是娇软羞怯的模样,但方才说起医术时,双眸熠熠、神色灿灿,似有光辉。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心想,看她方才表现,应当也认出他就是那时被她救治的人。
她会是什么反应?看她著布衣、无钗环,想来家境平平,生活清寒,那么应当会如实说明,然后向他索取报答吧。
林庭树等着她开口。
而洛青桃对他的想法浑然不知,她一边裹伤,一边心道,真是有缘,竟然能恰好碰上自己治过的病者。当时她治了伤,急着赶船,心里还很担心那病者伤处感染呢。如今看到这位林大人身体无恙,对一个大夫来说,这实在是很令人开心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心情大好,一双潋滟的眉眼微微弯起,透出澄澈单纯的喜悦。
至于挟恩图报,她脑海里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她当初救人,也只是出于医者仁心而已,如今见伤者恢复,已是对她的最大回报了。
洛青桃很快裹好了伤,抬头对林庭树道,“大人,裹好伤了。”
林庭树不说话,只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似等着她说话。
洛青桃无知无识同他对视片刻,干净眼瞳中露出单纯的疑惑——这位大人为什么那样看着她?
她求助地望向一旁侍候的平沙。
平沙躬身上前请示,“主子?”
林庭树收回审视的目光,轻叩小几,淡声,“赏。”
洛青桃道谢,接过平沙递来的一大锭银子,难掩心中欣喜,太好了,又能给伯母买药了。
小姑娘甜甜一笑,行了礼,提着药箱出了屋。
林庭树望着她的背影,因疑惑而剑眉微抬——她难道不知,若是说出救他之事,她得到的赏赐会更多?
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
片刻后,平沙见主子摩挲着扳指,神色幽深,命令道:“平沙,去查一查她。”
半个月过后,林府迎来了一桩大喜事。
林氏家主林庭树,此番南下江南,彻查江南官场,不仅查出了许多官场蠹虫,更是由此抽丝剥茧,一路向上查到了分封于江南的瑞王头上,查明他勾结江南官场、私下铸造铁器、吞没盐铁巨利。由此他将江南官场上上下下清洗了一番,杀的江南官场人头滚滚,不知抄了几多家、灭了几多门。
查办了瑞王,林庭树立有大功,三日前被圣上正式擢升为镇抚司指挥使,升为二品大员,全面执掌镇抚司。随着升职旨意来的,还有金银、绸缎、珠宝等宫内赏赐,流水似地送入府中。
如此年轻的二品大员,执掌镇抚司,手握生杀大权,真真正正的天子心腹,且不靠丝毫祖上荫庇,放眼整个朝廷,也找不出与他媲美的人物。一时京城侧目不已,拜帖流水似的送到林府来。林府之辉煌显赫,由此可见一斑。
林府辈分最长的老夫人高兴地不得了,开了祠堂向列祖列宗汇报此事,又赏赐阖府下人,于是府上到处喜气洋洋。
只是事件中心的林庭树,却依然极为忙碌,江南之案如此重大,瑞王又身份尊贵,也就他能亲审,更兼他先前南下江南,京城镇抚司群龙无首,桩桩件件要案更是离不得他。因此他如今虽身上带伤,却日日忙到夤夜才回府。
这日深夜刚回了府,却被老夫人叫到了松柏堂正屋里。
林庭树进了屋,掀袍坐下,“祖母。”
老夫人满面含笑,看着自己这出息的孙儿,“如今你功成名就,也不枉了祖母从小对你的教导,咱们林氏在京城可终于站稳了脚跟。”
说着她叹息一声,“几十年前你祖父犯了事,咱们林氏被问罪抄家,这么多年来,我做梦都想着门楣光耀的那天。如今可算是实现了。”
听着祖母的话,林庭树也不由得想起家族往事。
几十年前,林家也是京城有名的官宦人家,族中子弟众多,枝繁叶茂,门庭显贵。但那时的林府家主、林庭树的祖父犯了先皇的忌讳,阖府抄家流放。林氏赫赫门庭由此陨落,遭此大难,分家的分家,凋零的凋零,再不复昔年枝繁叶茂的模样了。
最后只剩老夫人带着两个儿子缩居肃州祖屋,拉扯着儿子们长大,指望着儿子们有朝一日能重振家族。但那两个儿子相继早逝,只留下了林庭树、林玉树这堂兄弟。老夫人又拉扯着两个孙儿长大,将所有家族起复的希望全都压在了长房长子林庭树身上。
还好林庭树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如今也成了京城里跺一脚就让人抖三抖的存在。
说来简单,但他从一届罪臣之后,到如今权势赫赫,中间又经过了多少艰辛。旁的不说,就说他自入镇抚司以来,担了多少骂名,又受了多少刺杀,譬如左臂这道伤便是南下查案时遭遇刺杀,若非命大,只怕早已丧了命。
这一切,也不过是为“林氏”两个字。长房长子,这是他从小被教导必须承担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