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林宝珠见他准备开始,转头就又投进了话本中。
陆遇亭轻轻调整呼吸,开始干活。
他按照翠云说的用棉片蘸了明矾水,仔细地涂抹在她的指甲上,动作又柔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翠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赞叹:“阿亭,你上手还挺快。”
陆遇亭没有回答。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只手上。
林宝珠的手其实不算特别漂亮,有一点肉肉的,也不够细长。但好在十指圆润又白皙,指腹间还透着粉色,倒也显得小巧可爱。
林宝珠看到话本里好笑的情节时会咯咯笑起来,带着他掌心里的手轻颤。
但陆遇亭没有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的捏住她的手,指腹轻陷柔软的皮肤,让他莫名有种微妙的喜欢。
这个念头一起,陆遇亭自己都愣住了。
心跳加快,手上用来画花样的细笔一颤,差点把那片花瓣画歪。
还好榻上的少女倒是没有察觉到。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集中精力继续。
笔尖落在小巧的指甲上,生出一朵精致的三瓣花。
忽然间,他想起来从前的一些事。
那时候他和娘亲还住在丽春楼后面的小院里。
娘亲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台上摆着几盒脂粉,还有一小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蔻丹。
他那时候大概三四岁,小小的一个人,最喜欢趴在梳妆台旁边,看娘亲梳妆。
娘亲生得极美,是整个丽春楼里最好看的姑娘。但她很少笑,每次对镜梳妆的时候,眉眼间总带着一种他那时候看不懂的忧愁。
“娘亲真好看。”他奶声奶气地说。
娘亲就会回过头来,伸手摸摸他的头,轻笑道:“亭儿乖,去旁边玩,娘亲一会儿就好。”
他不肯走,就趴在旁边看娘亲往指甲上涂蔻丹。那滟红的颜色落在娘亲纤细的手指上,好看极了。
“娘亲,等我长大了,也帮娘亲涂指甲。”他说。
娘亲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
那时的他不明白,丽春楼里的姑娘们涂蔻丹,是为了让客人多看自己几眼。
尤其是会乐器的歌.妓,一双漂亮的手更是上好的筹码。
再后来,孙妈妈就发现了他。
“哼!你倒是有本事,瞒着老娘养了个贱.种,还养了这么大。”
“你们这些小蹄子也帮着她瞒着老娘,一个个都不清楚吃着谁的饭了是不是?!”
当时他很害怕,埋在娘亲怀里,被死死按住了脸。
但孙妈妈是何等精明的人,不顾娘亲的哀求,让身旁的壮汉把他从娘亲怀里扯了出来。
孙妈妈看清了他的脸,那张化了妆也遮不住满是皱纹的老脸,蓦的笑了,那双上挑的眼睛里满是算计。
“这孩子……倒是个好苗子。要是个姑娘就更好了……不过也不要紧,这年头,有钱的老爷,哪管什么男女。”
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知道眼前的老妇掐的他脸生疼。
但娘亲懂。
那天晚上,娘亲抱着他哭了很久。
再后来的事,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娘亲用了办法,让孙妈妈不再打他的主意,也不知道娘亲做了什么,居然只是让孙妈妈把她们母子赶出了丽春楼。
丽春楼里好心的姑娘们偷偷给他们塞了一些银子,娘亲用那些银子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屋子,靠着给人浆洗衣裳养着自己和小小的他。
日子很苦,但他再也不用被娘藏起来。
娘亲的那双手,也在洗不完的衣服和日复一日的泡在冷水中,满是老茧与裂口,丝毫看不出从前的痕迹了。
陆遇亭回过神,将最后一笔点上。
“小姐,好了。”他松开手,声音平稳。
林宝珠闻言放下话本,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指甲边缘处理的很干净,底色染成了渐变的淡粉,上面缀着很有小巧思的精致花样,瞧着分外漂亮。
“哟,”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手艺不错嘛。”
翠云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一声:“哇,阿亭你真的是第一次染吗?小姐你看这边缘干净的,这花样也好!”
她和阿文当初跟着学的时候,边缘可晕的到处都是。
陆遇亭抿着唇,看着林宝珠的反应,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小姑娘把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越看越喜欢,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翠云,赏他吧。”
翠儿应了一声,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银锞子递过去,朝他眨眨眼:
“做的不错”
陆遇亭接过赏钱,站起身来。
“谢小姐,谢翠云姐姐。”
林宝珠挥挥手:“下去吧,今晚不是轮到你伺候晚膳吗?去歇着吧,等会儿再来伺候”
“是”
他走出房门,站在廊下,里边还隐隐约约传来林宝珠和翠云说话的笑声。
陆遇亭鬼使神差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还残留着用来染色的花汁的颜色,虽只是淡淡的一点薄粉,但是看的出来。
方才那只小小的手就那么随随便便地伸过来,好像把手交给他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没有嫌弃,没有贬低,没有那种“我在施舍你”的居高临下。
就是很自然地,把手伸给了他。
陆遇亭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他把指尖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一下。
有花汁的味道,还有……她身上清甜的香味,和上次在马车里一模一样。
他好像,有点喜欢上这个香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