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声姑娘的叹气。陆遇亭走到门口听到这声音,脚步顿了一下,才慢慢推开门。
林宝珠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里拿着笔,眉头皱得紧紧的。阿文站在旁边给她磨墨,翠云端着一盏茶站在一旁,三个人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凝重。
“小姐,”陆遇亭在门口微微欠身,“奴回来了。”
林宝珠头都没抬,随口“嗯”了一声,眼睛还盯在账册上。
陆遇亭走进来,在翠云旁边站定,目光落在桌案摊开的几本账册上。
那几本册子摊开的那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进货和出货,银钱往来去向还有每天的盈亏结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最后的数目怎么都拢不上。
林宝珠已经算了三遍,第一遍差十二两,第二遍差八两,第三遍更离谱,差了整整二十两。
越算越乱了。
“烦死了。”
林宝珠把手里的笔一扔,顺势倒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翠云立刻给她添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要不要先歇会儿?奴婢去给您端碗莲子羹来,先吃点东西缓缓。”
“不喝。”林宝珠盯着那本账册,像是在盯一个仇人,“本小姐就不信了,这破账还能难倒我。”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又开始算第四遍。
还是不对。
她把笔气恼的丢开,册子拿起来看了看,最后还是放下了,整个人又往椅背上一软,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看的我眼睛都花了,到底哪里不对啊。”
陆遇亭站在一旁,把姑娘小脸上纠结烦闷的情绪瞧了个干净。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几本摊开的账册上,数字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他学东西向来很快,读书是这样,学其他的也是这样。
在林府这半年,他虽然没有正式学过账,但林宝珠看账的时候他常在旁边伺候,看得多了,怎么算账他就摸透了。
看着林宝珠气鼓鼓的样子,翠云和阿文在一旁干着急,但是他们也不懂看账,小姐铁了心不让苏伯帮忙,他们也没办法。
这时,陆遇亭忽然想起了那句话:
“阿亭哪能和你们比,你们从小就养在我身边的……还是你们最得我心”
陆遇亭垂下眼,心中好像微微刺痛了一下,手指在袖中微蜷。
他不喜欢这句话。
他想让林宝珠知道,
然后他抬起头,开口道:
“小姐。”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试探:“可以让奴帮您看看吗?”
林宝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账?”她的语气有些意外,没有什么嫌弃,只是单纯的好奇:“你除了读书以外,还懂看这个?”
“跟在小姐身边久了,多少会懂一点。”陆遇亭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宝珠想了想,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账册塞他手里。
“行,那你帮本小姐看看,到底哪里不对。”
陆遇亭走上前,拿起账册,一页一页地开始翻。
他翻的速度算快的,快到林宝珠觉得他只是在随便翻翻,根本没在看。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发现他的眼睛在盯着内容移动,眉心轻轻蹙着,薄唇微抿,是真的在认真看。
陆遇亭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又翻了回去,似乎是在确认,然后开口道:
“小姐,”他的手指点在账册的一行字上,“这笔账记错了。”
林宝珠凑过去看,是进货的一笔钱,丝绸三十匹,单价二两,共计六十两。数字没问题,算的也没问题。
“哪里错了?”她奇怪的问道。
“不是三十匹,”陆遇亭把账册往前翻了两页,指着另一行字:“这里写上个月库存还有十五匹,这个月进货应该是十五匹,不是三十匹。而这里记成了三十匹,多记了一倍的量。”
林宝珠愣住了。她从陆遇亭手里拿过账册,翻到前面看了看库存,又翻回来看了看进货,确实是她看漏了。
立马小跑回书案上又全部重新算了一遍。
天哪,这下终于对了!
她放下笔,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陆遇亭,眼睛亮晶晶的。
“你怎么一下就看到的?挺厉害啊”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陆遇亭乖巧的对上她的眼睛:“小姐平时看账的时候,奴有时候也会瞧瞧,看的多了,也就熟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上个月的库存,奴和阿文哥去帮忙搬货的时候记过数。”
林宝珠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意外,还有一种陆遇亭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行啊阿亭,”她把账册丢回桌上,笑嘻嘻的仰头伸手去捏他的脸,像是在逗弄自己厉害的小宠物:“有两下子嘛,不愧是本小姐选的人。”
陆遇亭被她捏得微微愣了一下。她的手指软乎乎的,力道也不重,捏在他脸上的那个位置,却像是被烫到了,温温热热的,怎么都散不去。
“都是小姐教得好。”他低着头,声音很稳,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林宝珠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想起还要把账全部改过来,捏了一下就松开手重新拿起笔,把那笔账改了过来,边改边嘟囔:
“周掌柜这个老糊涂,还有他记错账的时候,下个月要说说他……”
“还有阿文,你看看人家阿亭,多细心,搬货还记得数量。”
阿文憨笑,挠挠头道:“小姐,阿亭那可是读书人,过目不忘的,奴怎么比得上。”
陆遇亭抿唇笑笑,没有说话。
“还是阿亭聪明,”林宝珠心情好了不少,朝他笑嘻嘻的:
“真得本小姐的心”
陆遇亭低下头,心跳声在胸腔里越来越快,被她捏过的地方又开始发热了。
“小姐喜欢,是奴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