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

“什么都行。”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遐蝶以为他不想说了。

“我有一个……养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是坏人。但他的不坏，是对所有人的不坏。”

遐蝶安静地听着。

“他不杀小丑。所有人都知道小丑做了什么，他就是不杀他。”

少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遐蝶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会杀了他。”少年说，“那个疯子。我会亲手杀了他。”

遐蝶没有说话。

她见过很多带着仇恨死去的亡魂。那些人走的时候，眼睛里烧着同样的火。但他们的火在走到那条黑色河边的时候就会熄灭，不是因为放下了仇恨，而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死了，仇恨没有了载体，就像火没有了柴。

但这个少年的火没有熄灭。

它在少年的胸腔里安静地、固执地烧着，不需要柴，不需要氧，不需要任何燃料。它就那样烧着，像是在说：我不会灭。

“你叫什么名字？”遐蝶问。

“杰森。”

“杰森阁下。”遐蝶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是遐蝶。”

杰森看了她一眼。

“你的名字很像一只蝴蝶。”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不觉得烦吗？”

遐蝶想了想。“不觉得。我很喜欢蝴蝶。”

杰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花海边坐了下来。他盘着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是还在训练，像是在等什么人喊他起来继续。

遐蝶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坐得很近，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们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杰森跟她说了一些事情。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碎片。他说他小时候在犯罪巷长大，说他的生母是一个他永远不会原谅的人，说他的养父其实很在乎他但不知道怎么表达，说他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哥哥话很多，弟弟话很少。

遐蝶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她没有问太多问题。不是不好奇，是她觉得这个人不需要被问问题。他需要的是——一个人在旁边。不是安慰，不是建议，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着。

“你呢？”杰森问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工作。”

“在冥界工作？”

“嗯。”

“具体做什么？”

“引渡亡魂。”遐蝶说，“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杰森看了看周围的花海，又看了看远处那条黑色的河。

“这地方挺好看的。”他说，“比我想象的好。”

“谢谢。”

杰森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遐蝶不记得聊了多久——在冥界，时间这个东西是不太作数的。她只记得杰森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变低了。不是困了，是那种——你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把你往回拉的那种低。

“你……要回去了。”遐蝶说。

杰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开始变得模糊了，不是消失，是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我还不想回去。”他说。

“你不想回去，但你得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体在叫你。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回去，来到冥界还能活着回去的大多数都是有超能力的。”

杰森抬起头看着她。

他注视着遐蝶那双令人感到神秘的紫色眼睛，对方继续说，“但无论如何，你得走了。”

杰森也站了起来。他的手已经完全透明了，他的脸也在变得模糊。

“我会忘了你吗？”他问。

“嗯。”遐蝶说，“即便你能回到人间，你只会记得冥界有一位引渡亡魂之人。或许还会记得一些关于我的特征吧……但那也不重要了，除非阁下能再次回到这里。”

“那你还跟我聊这么久？”

“因为我想让人陪我聊聊天。”遐蝶的声音依然很轻，依然很慢，但里面有一种很确定的、不会动摇的东西，“而且我不怕被忘记。”

杰森看着她。

他的身体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还在，像两颗悬浮在空气中的、正在慢慢熄灭的星星。

而后，那双蓝色的眼睛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花海边只剩下遐蝶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杰森消失的方向，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一朵已经风干的花。白色的，花瓣的边缘有一点泛黄，是她在刚才和杰森聊天的时候从旁边的花枝上摘下来的。

她把那朵花放在杰森坐过的位置上。

“一路平安，杰森阁下。”她说。

想了想，她又从那朵花上摘下一片花瓣，用手指轻轻地捻了一下。花瓣在她的指尖化成了一粒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像一颗微缩的星星。

她把那粒光点送了出去。

如果他再受到致命的伤害，这粒光点会保护他一次——不是复活，不是治疗，而是在生与死之间的那根线上，帮他多撑一会儿。撑到有人来救他，或者撑到他自己醒过来。

遐蝶不知道这个印记能不能用上。但她觉得，用不上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