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痛呼脱口而出。
柴桑梨从沙土里抬起头,等看清是什么,整个人都定住了。
落日余晖铺洒而下,入眼即是一张绯红昳丽的脸。墨发如瀑,倾泻在莹白的颈间,沉睡中眉目依旧清绝,好一位冷面玉佛。
晚风拂过,柴桑梨只觉扑面有冷香漫来,如空谷芍药初绽,清冽沁人。
“妈呀,有艳尸。”
她吓毁了,如有男鬼缠身。
柴桑梨反应了一会儿,才知晓眼前是个真人,她爬过去,手背触到的温度烫得惊人。
“烧成这样……”
柴桑梨四顾荒原,怎么也想不明白此人从哪冒出来的。他身上的衣料虽已被血污和尘屑染得看不出原色,但精细的暗纹在落日余晖下依旧泛出冷光,幽幽流转。
急着从空间里找出退烧和消炎药喂了下去,又细细扶着他顺了两格矿泉水,柴桑梨才有空细想。
无人荒原偶遇这么一位落难王子,怎么看都不是好事。况且看他这般模样,应该是遇上了不小的祸事吧?
纠结了一小会儿,善良的柴桑梨决定,还是给他抢救一下。
她扒开他的衣服,意外地发现男人身上没伤。这下难办了,这衣服一层叠一层,脱是好脱,可是该怎么穿回去呢?
柴桑梨苦巴巴地盯着,无奈之下,只好掏出凉水给他擦身子,希望能快些退烧。
“真粉啊。”
***
容君樾睁眼时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一个黑黢黢如狼崽子一般的姑娘,光着膀子将他揽在怀里。
柴桑梨白日里嫌热,早换了身短裤背心。
身上的触感不对,他低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只剩一条亵裤,而那姑娘的大腿也光溜的。
“欸,你醒啦?”
容君樾看见那姑娘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半点没有非礼勿视的自觉。
他依旧有些浑噩,尚未理清现状、做出任何反应,就见姑娘自顾自扒拉起他。
“醒了就太好了!我这儿还得赶回去接大家伙儿呢,你烧已经退了,就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他此时应该确实狼狈,那姑娘甚至不指望他能有所回应。
眼见姑娘毫不避讳的起身,容君樾闭上了眼。
他先是听见那叽叽喳喳的声音随着阵脚步声风风火火地远了,但不过几息的功夫,那脚步又折返了回来。
他身子下意识地一紧——
姑娘没动他,而是弯着腰,吭哧吭哧地拖来好几块一尺多高的大石头,围着他严严实实地摆了一圈,围出了一个安稳的石圈来。
少女声音清亮,可能是在对他解释:“这荒郊野岭的说不准有野兽,给你围起来,省得你被叼走了。”
多谢你了,他在心里想。
容君樾脑袋嗡鸣,恍惚间听见姑娘拍了拍身上的土,又一溜烟跑了。
他这才挣扎着想起身,可怜身子还没使上力气,那脚步竟再次折返。
姑娘这次二话不说,托起他不能自控的身体,连着他那个石头窝,整个儿往篝火旁边挪了挪。
“夜里凉,可别又冻着了。”说着说着,她又将衣袍兜头给他罩上,一边系带子一边碎碎念,“一会儿我乡亲们就来了,你要是有力气了就把衣服穿好,二丫她们还是小姑娘,见不得你这般。”
容君樾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以为她终于要走了,没想到又往他手里塞了块像是饼的东西,嘱咐道:“吃掉,这是我偷藏着的,别让乡亲们知道。”
容君樾一时不知心里是何滋味了。
这回,她是真的走了。像阵风似的窜进了草堆里,眨眼便没了踪影。
他被圈在那几块冷硬的石头中间,裹着不成样子的外袍,说不出是何等凄凉。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除了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便只剩下旷野里呼啸而过的风声。
姑娘一人便抵千军万马,风风火火的动静过去,转瞬天地里只剩下了他一人。
容君樾又缓了许久,攒尽力气想要直起身子,但四肢百骸沉重如铅,稍一用力便天旋地转、剧痛彻骨。
他不死心,强提了一口气试图运转内力,可体内毫无反应。
果真是个废人了。
容君樾就着她摆好的姿势,面无表情地迎视天空。篝火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柴桑梨回来撞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彼时她正领着乡亲们兴冲冲地往回赶,嘴里还不忘给大家提气。
“快到了快到了,大家再坚持一下,前头就是!前头有水,咱们今天就能安家!”
……
“我也是在那捡的,像只香喷喷的白斩鸡,细皮嫩肉,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落了难……”
姑娘清脆的嗓音穿透月色传来,紧接着是一阵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大丫,这次真不是诓人吧?”
“细皮嫩肉的男娃?别是哪家遭了灾跑丢的小郎君吧,怪可怜的。”
“这荒郊野岭的,能活下来也是命大!”
一群人脚步杂沓,压得枯草沙沙作响。
然而,当最前方的姑娘闯入这片荒原,兴冲冲地看过来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月光将这场景照的分明。
那个细皮嫩肉的男子不知何时从石头圈里爬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截锋利的树枝,枝头死死抵住了自己的心脏。
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就这样全压在那截尖刺上。
他要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