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主动把钱还给他,保全了这人的面子,心想着哪怕他不多谢一句,至少也该是态度温和的样子。
谁料这人只冷冷看了一眼包袱和她,随即竟像是发起了脾气,道:“我不要。”
“你不要?”她微微蹙眉,将包袱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这可是你自个儿的钱,当初你自己拆下来的,你数数清楚,除去还给三爷爷的,一分都——”
“欸……”她忽然想起什么。
“哦!”柴桑梨恍然大悟,将空间里的那枚银子拿出来,“忘了忘了,还有这个呢。”
“喏!现在一分不少,彻底齐了!”她笑嘻嘻看向他。
只见眼前那张清冷俊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咬牙隐忍什么。
篝火的光从他侧脸扫过去,照出眼底一抹难堪的阴翳。
柴桑梨慢慢把笑收了回去。
容君樾心底翻涌着一片沉沉的绝望,他到底在追求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是在乎那一颗碎银子的人?他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他一点也没让她了解到自己吗?
他抬眼,瞅见少女呆傻的神情,慢慢收回去的阳光笑容,一脸的不明所以甚至带着些惶恐的表情。
……算了,他指望她懂什么呢。
他闭了闭眼,再次开口:“我不要,你收回去吧。”
“叱拔玄是你捡的,你捡来的,就是你的,没有还给我的说法。”
柴桑梨一噎,不懂他的逻辑,弱弱发问:“不是……那捡到的东西……不应该还给失主吗?”
容君樾咬了咬唇,面上忽然笑起来,如沐春风一般,道:“我现在是废人一个,全凭你们接济,本就愧疚不安,现在又多了秦朱一个累赘。这钱就当是补偿给柴家村的,可好?”
“不行。”柴桑梨斩钉截铁,“一码归一码,你和秦朱都干了活,又不是白吃白喝。再说这钱就算我收下了,日后乡亲们要是知道,他们也不会答应的。”
说罢,她将包袱系好,径直往他铺位上一放,转身就往自己那边躺去。
她打算就这样了,反正钱给他了,现在她要睡觉了。
谁知她刚躺下,中间的外袍被掀开一角,那只沉甸甸的包袱又被丢了回来,落在她肚子上,压得她闷哼一声。
柴桑梨:“?”
不是,这钱难道那么不值钱吗?烫手还是怎么着,为什么他非不要?
她还不信这个邪了。
柴桑梨掀开外袍帘子,又把包袱丢回去,这回也听得对面那人闷哼一声。
她乐得在心里哈哈大笑。但没过两秒,一只白手又掀起帘子,包袱再次精准地飞了回来。
柴桑梨:“?”
好好好。
于是二人就这样,隔着一层帘子将包袱来回抛掷,往复拉扯了好几次,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柴桑梨玩着玩着突然觉得这一幕很搞笑,她手一松,不小心忘了将帘子拉起来。
包袱沉甸甸地砸在容君樾那件外袍上,下坠的力道将袍子带下,两边的绳子被拽得绷紧,几根勉强撑着棚子的树枝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整片棚布轰然垮了下来,兜头盖脸地罩在了两人身上。
狭小的空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柴桑梨在棚盖子里胡乱扑腾起来,试图撑起棚布。可就在她胡乱摸索时,却直直摸上了一具温热的躯体。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抬起头,恰好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周遭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
紧接着,便是一场漫长而粘稠的沉默。
这动静实在不小,立刻惊醒了旁边睡下的人。赵婶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借着篝火和月光看清了眼前的阵势,两个人影在垂下来的布单中交叠在一起。
“哦嗷!”赵婶吓了一跳,惊呼刚出口,便又被自己死死捂住。
她面色骤然一红,心跳加快,当即窃喜不已。
“柴二、柴二!”她用气声将旁边棚子里的柴二叔叫醒,见他睁眼,赶紧用眼神向他示意着什么。
柴二叔迷迷糊糊瞧了几眼,紧接着立马起身,要去帮容君樾将棚子再搭起来,全然没意识到赵婶的意思。
他嘴里念叨着:“嗐呀,这两孩子做啥呢嘛。”心里又想着,万幸几个孩子都在那边的敞篷房子里休息,这要是把小祖宗们吵醒了,今晚谁也别想睡个安稳觉。
柴二叔快步赶去,看清两人披头散发的模样,一时间哭笑不得,赶紧上手同他们一起收拾木杆、重搭布棚。
只是,这搭着搭着,他忽然觉出些不对劲。
终于回过方才赵婶那揶揄表情的味来,脑海里又忽然蹦出前几天赵婶的逆天发言,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各自沉默的人,一时间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老脸渐渐涨得通红。
他心里打定主意,这房子需得加快再盖上几间,立马把这小两口安排进去。
棚子堪堪重新支稳,二叔正准备重新回去睡觉。
但他脚下步伐莫名踌躇,憋了几息,最终还是没忍住,转身向两人道:“你俩……晚上动静小一点。就是……就是那种……咳,你们知道吧?”
棚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容君樾是没反应过来,柴桑梨则是全反应过来了。
她在黑暗中尴尬得无所适从,只能干笑着打马虎眼:“不会不会,二叔您放心,绝对没有那种事!”
二叔似乎也尴尬不堪,没想到这事竟是大丫先开的口,于是乎半羞半窘,脚底生风地跑回去了。
棚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黑暗中,站在原地的二人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气氛却莫名有些微妙。
柴桑梨干咳了两声,盘算着还是将钱再还回去,然而容君樾却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先行一步,弯腰将那包裹放回她的床头,随即又站起来,对着她下达了最终通牒。
“如果你非说这是我的钱。”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小孩子气,“那么我的钱,自然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他顿了顿,俯身前倾,几乎要擦在她耳边说话。
“我就想把钱给你。”
“你要是再推脱,哪怕是把它给扬了、扔进泥里,我也绝不会再收为己用。”
恶狠狠的男人随即转身,优雅地落座于干草卧铺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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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朱一路赶到望月城时,已渐入夜深。
他挎着腰间那张巨大的红色囊袋,好不容易找了处没有流民扎堆的城脚,才翻进了那两丈余高的城墙。
望月城不大,入夜之后更是冷清,城里家家户户早已闭门落锁。秦朱沿着主街走了一阵,街道两旁原本鳞次栉比的铺子,此刻全都上了厚重的木板门,连一丝灯火都透不出来。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去敲那些还没完全睡死的人家的门。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做文房四宝生意的雅斋。
那铺子里的伙计早都歇下了,秦朱好说歹说,就差没给跪下,这才让掌柜的重新掌了灯。
铺里宣纸一张一百文,但要按刀卖,最少买一刀,是十两银子。鸡毛笔倒便宜,不过十文,砚也不贵,百文足矣,但各类颜料却贵得离谱。那瓶子里堪堪一小撮粉末,动不动就要值几两银子。
只听掌柜按他的需要,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抬头报了个总数:“统共十八两五百文。”
这还是在掌柜自愿搭送他一瓶白垩的情况下。
然而秦朱把兜里的银子倒出来,满打满算也才五两半钱……
最后只得与掌柜反复核算,将纸张拆了零买,又只留下了朱砂和石青,才堪堪凑够钱把东西带走。
那掌柜原听他开口就要配齐全套文房与颜料,还以为是笔大单子,此刻又见他买东西的口气与兜里的实力落差如此之大,心底顿时生出鄙夷。
临了打包东西送客时,还不忘阴阳怪气地嘲讽几句,以解被扰清梦之怨。
秦朱被说得面上无光,却也无话可回,只闷声将包袱揣进怀里。走到街上,这才发现口袋空空,连住一晚最便宜的下等客房的钱都没有了。
于是只能深叹口气,在路边寻了户人家,偷灌了一囊袋井水,复又翻出城去,连夜往柴家镇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