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嘴角又有些垮了下来。
人的想法总是这样胡乱转来转去,柴桑梨忽然想起刚上大学时候的事。
那年她录取通知书刚下来,她爸高兴坏了,说梨娃,你不愁,今年家里红薯花生下来了,拿去给你交学费。
家里一共四亩多地的红薯花生,那年被野猪拱得少,刨去长得不好的残次品,剩下大的、好看的还剩一万来斤,能卖一万多块钱。但柴桑梨一年的学费就五千。
春上栽的苗,秋天有收成,八个多月,刨去农药化肥成本,全家人一年才挣一万不到,平均到每个月,一人才挣几百块钱。
她要如何才能心安理得地花掉全家人一年的收成呢?
于是开学一进城,她把行李往宿舍一扔,转头就出门找活干了。
那会儿真能吃苦,烈日下找了好几天的工作,可哪有人要一个黑黢黢瘦干柴似的姑娘,况且普通话还不标准呢?
后来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份计件搬砖的活儿。
手上肩上磨出血来,也不懂怎么处理,第二天缠块毛巾,还能接着干,才总算勉强养活了自己。
那时候满心满眼只想着挣钱,出手抠抠的,人也土土的。因此上大学时,不说朋友了,连舍友之间的小团体,都下意识把她排除在外。索性她也不去讨那苦头吃,或许也是自尊心作祟,反正自个儿待着,倒还觉得清净。
后来机缘巧合升了职,发现在甲方的饭桌上当狗已经够累了,何必还腆着脸往别人的圈子里硬挤,正所谓上赶着不是买卖不是?
对大多数人而言,得到旁人的信任比得到喜欢来得不易得多,可在她身上却全颠倒了。
她靠谱,却不讨喜。
再加上那时经常在工地里,一呆就是好几天不眠不休,盯着活计,一来二去地缺课、不回寝室,班里渐渐还有了些风言风语。
于是那一单暴富之后,她就立刻搬出去一个人住了。
人生在进城之后,除了亲人再没有能说说话的人。后来亲人也陆续走了,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一个孤单的人,一个无根浮萍。
老家的那一片无人打理、杂草丛生的荒地,和眼前的苍茫渐渐重叠起来。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拂过她的面颊。她回过神,余光瞟见身边人的衣角,忽然想回到那天,和他一起骑马的时候。
那时天光大亮,风也恣意,人也恣意。
柴桑梨脚下还歪着,重心偏移,不自觉就往他身边靠了过去。
肩膀贴上手臂。
一瞬间的温热,她又忽然惊醒,柴桑梨察觉自己动作逾矩,飞快往旁边挪去,身子比先前站得还要远上几分,与他拉开了清晰的距离。
容君樾心头有只小雀堪堪振翅飞起,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又“啪嗒”一声跌回了原地。
他下意识冷了脸,却又立马想起,是自己是在追一个不怎么开窍的人。于是深吸一口气,又逼着自己高兴起来,不动声色地重新凑回她身边。
两人又排排站得近近的了。
这时,秦朱手里的活也终于结束。他拍了拍长宁的小肩膀,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谁料这懒腰伸得惬意,身形顺势一转,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背后两道目光——一道高深莫测,一道如狼似虎。
这阵仗把秦朱吓了一跳。
直到二人走到近前,他才知道自己竟是又要进城了。
原来容君樾早上一番挥毫泼墨,既非寄情抒怀,亦非闲来风雅,他只是单纯地缺钱了。
毕竟秦朱兜里那几两碎银子,第一,不够他回青州补办文书;第二,既然要在这柴家村安身立命,他便该自己挣钱,攒下聘礼。种地的事他不懂,且见效太慢,想来想去,也只有这画技能换些银钱。他总不可能去城里卖弄武艺乐技。
一旁的柴桑梨听着,倒是十分高兴。这正好顺路,谁也不耽误谁。
柴家村要盖房,土砖倒是有,但四周木材稀疏,冬天还要当柴烧,不敢随意砍伐,她早想采办一批木料以备修葺之用。
本来她上次去望月城也是想为村子寻个走货郎,既带回了秦朱,由他来跑腿也是正好。
她预想再添置一头耕牛、一辆牛车,这样日后若还要进城采买,也来得方便。若是可以,能带点鸡仔回来就更好了。
待诸事商议妥当,三人一同移步走向旁边的小窝棚,准备取画、清点银两,为这一趟出行做好准备。
原本秦朱没把这当一回事,不过是一次跑腿,顶多是琐碎些罢了。
但接下来,他却莫名被这两人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事难道不是他俩一起商量的吗?为何临了,又非要神神秘秘地避开彼此,各自抓着他另外叮嘱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