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道:“真的。”
陆听春点点头:“那说吧。”
顾行舟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说,而是先看了看他的手。
“没乱动?”
陆听春把两只手抬起来:“有四个人看着。”
许从灯立刻道:“陆师兄确实没乱动。”
顾行舟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小块拓下来的石纹纸。
纸是林知年给他的,上面匆匆拓了几行最要紧的字。
陆听春低头看去。
第一行便是:
无春初账,不记罪,记未竟之因。
他眼睫一动。
顾行舟把纸展开,让他继续看。
春不得独归一令,错不得独归一人。
问令存,则衡心散于众证;众证在,则总账无须择一心。
陆听春看了很久。
久到顾行舟以为他是不是又被账牵住,低声叫他:“陆听春。”
陆听春抬眼。
“我在。”
这次他答得很快。
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
“原来最早的账,比后来的人聪明。”
顾行舟道:“它也说,错不得独归一人。”
陆听春轻轻嗯了一声。
“我看见了。”
顾行舟把那张拓纸放在他面前。
“碎无春,也许有办法。”
陆听春看向长案另一端的无春笔。
青布包着那支裂笔,安安静静,没有动。
“不是也许。”陆听春道,“是终于知道该怎么碎了。”
顾行舟问:“怎么碎?”
“不能在密库,也不能在藏笔池。”陆听春看着四页残账,“要在问令台。”
“因为那里有众证?”
“嗯。”陆听春抬起左手,点了点拓纸上的“众证”二字,“春信、岁录、掌罚,还有暂代掌衡的问令台。四页残账也要在。平芜、花朝、青渡、北顾,都不能缺。”
顾行舟皱眉:“你呢?”
陆听春看他:“我当然也在。”
“不行。”
“顾公子,我不在,谁亲名为断?”
顾行舟沉默。
陆停云信里写得清楚。
碎笔需以旧账为引,以护笔者为证,以笔主亲名为断。
顾行舟可以代持,无春笔可以不让陆听春碰,可最后那一声亲名,必须由陆听春自己应。
顾行舟道:“我持笔。”
“嗯。”
“你不碰。”
“嗯。”
“只答名字。”
陆听春笑了:“这些话你都学会替师姐说了。”
顾行舟道:“你答应。”
“我答应。”
顾行舟看了他很久。
“这次不能骗。”
陆听春收了笑,很认真地点头。
“不骗。”
温清芜和林知年随后进来。
沈微明抱着一摞刚拓好的石壁记录,脸上带着一点灰,却难得兴奋。
“师兄,这下谢无因藏不住了。初账石壁一入卷,他那套‘必须择一心’就站不住。”
陆听春道:“他会说旧法无用。”
“他说他的。”林知年道,“岁录司先记。”
陆听春看向他,笑了笑:“林司主现在说话也学会了。”
林知年道:“事实如此。”
温清芜走到四页残账前。
“碎无春的事,不能急。”
陆听春道:“我知道。”
“要等问令台修稳,初账石壁拓完,三司合卷成形,四页残账封入位。”温清芜看着他,“至少三日。”
“三日?”
顾行舟转头看陆听春。
陆听春叹气:“顾公子,我还什么都没说。”
顾行舟道:“你嫌久。”
“我是觉得,三日后刚好快到谷雨。”
谢无因留下过一句话。
清明后,谷雨前。
总账还会再开。
温清芜道:“所以我们更要快,但不能乱。”
沈微明低声道:“谢无因不见踪影,他一定也在等谷雨前。”
林知年道:“他带走半页账,迟早会再动。”
陆听春看着四页残账。
半页在这里。
半页在谢无因那里。
就像他们如今知道了初账,却还没找到真正的总账裂口。
他忽然低声道:“三日就三日。”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偏头笑了一下。
“这次真听话。”
顾行舟道:“我记着。”
“记账?”
“嗯。”
温清芜看着他们,眼底有一点不明显的笑意,很快又被凝重压下去。
“这三日,你留在后堂。无春笔由顾公子持有,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近。”
陆听春点头。
顾行舟也点头。
沈微明忍不住道:“这场面好像在托孤。”
陆听春看他:“你若闲,可以去把初账石壁全文抄三遍。”
沈微明立刻闭嘴。
夜色再次落下时,春信司后堂多了几盏灯。
四页残账被重新调整了方位,平芜在东,花朝在南,青渡在西,北顾在北。中间空出一处位置,留给即将成形的三司合卷。
无春笔仍旧由顾行舟收着。
陆听春坐在旁边,看着他把笔重新用白带缚好。
“顾公子。”
“嗯。”
“若三日后碎笔成功,我是不是就不用你看着了?”
顾行舟手上动作一顿。
陆听春笑道:“开玩笑。”
顾行舟没有笑。
他把无春笔收好,抬眼看他。
“碎笔之后,你手也没好。”
陆听春:“……”
顾行舟继续道:“谢无因也没抓到。”
陆听春叹了口气:“还有呢?”
“春信铺长凳还没换。”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神色平静。
“工钱也没付。”
陆听春低头笑出了声。
四页残账在灯阵里轻轻晃着,像也被这句不入账的话弄得无从落笔。
顾行舟看着他笑,过了片刻,把桌边的药碗推过去。
“喝药。”
陆听春的笑停了一下。
“顾公子。”
“嗯。”
“你真是一点气氛也不留。”
顾行舟道:“药凉了会苦。”
“现在也苦。”
“凉了更苦。”
陆听春看着那碗药,最终还是端起来喝了。
顾行舟照旧递糖。
这一次,糖不是阿圆给的,也不是沈微明送来的,而是不知谁从春信司药房里翻出来的一颗桂花糖。
陆听春含着糖,忽然道:“等回青渡,给阿圆买一包。”
“嗯。”
“给周老头带点四时山的茶。”
“他会嫌难喝。”
“那带给陈娘子。”
“好。”
“长凳……”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笑了一下:“回去换。”
顾行舟点头。
“好。”
后堂外,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山雾绕过春信司屋檐,轻轻落在窗外。远处问令台下,初账石壁正在被岁录司弟子一点一点拓下。更远处,掌衡司沉在雾里,没有灯。
陆听春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些困。
顾行舟看出来了。
“睡?”
“这里?”
“嗯。”
陆听春看了看后堂,又看了看四页残账。
“我睡这里,你守四页账?”
顾行舟道:“我守你。”
陆听春睁眼看他。
顾行舟像是觉得这话没问题,低头把停雪放到手边。
陆听春看着他,过了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
只是闭上眼,声音懒了下来。
“那叫我。”
顾行舟道:“好。”
灯火微微一晃。
四页残账安静地悬在阵中。
窗外忽然落下一点细雨,雨声敲在檐上,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笔敲了一下旧纸。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