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道:“你听得见。”
陆听春又被他说得一时无话。
他低头看着脚下青石路,半晌轻声道:“顾公子,你今天说话很……”
顾行舟等他形容。
陆听春想了想:“很会让人没法接。”
顾行舟道:“可以不接。”
“那不行。”陆听春笑了,“不接又像输了。”
顾行舟看着他,眼底像有一点很浅的笑。
“那你接。”
陆听春抬眼看他,许久后,笑着摇了摇头。
“先欠着。”
顾行舟点头:“记账。”
这一句落下时,同纸灯轻轻亮了一下。
陆听春和顾行舟都看过去。
灯火稳着。
像也记了一笔。
回到春信司,温清芜已经让人收拾出一间小室,用来暂放同纸灯。
顾行舟把灯放到案上,确认窗缝不会漏风,灯符位置也稳,才退开半步。
陆听春靠在门边看他忙。
“顾公子,你连灯都照顾得比我细。”
“灯不能灭。”
“我也不能?”
顾行舟抬眼:“嗯。”
陆听春低声笑了。
“又来了。”
他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微明探头:“师兄,温司主让你过去一趟。方副令醒了,说有话要说。”
陆听春立刻站直。
顾行舟先一步拿起外衫:“披上。”
“我不冷。”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默默接过外衫。
沈微明在门口小声道:“师兄,现在你说不冷也没用了。”
陆听春看他:“你最近胆子大了不少。”
沈微明笑着转身:“长进了。”
方执衡的情况比昨日好一点。
人还是瘦得厉害,气息也弱,但眼神清明。韩照衡站在他侧榻旁,像刚刚和他说过话,脸色不太好。
陆听春进去时,方执衡看向他。
“问令台成了?”
“成了。”
“余痕入台下了?”
“嗯。”
方执衡轻轻松了口气。
“那我也能把最后一件事说了。”
韩照衡皱眉:“你刚才没说完?”
方执衡看了他一眼:“你太急。”
韩照衡:“……”
陆听春坐到侧榻三步外,顾行舟站在他身侧。
方执衡看着两人,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倒是一直这样。”
陆听春一怔:“哪样?”
方执衡道:“一个想往前,一个拦半步。”
沈微明在旁边笑出声。
陆听春轻咳:“方副令,您还是说正事。”
方执衡的笑意淡了些。
“孟观衡私影被拖入裂中,谢无因也入裂,但他们不一定都死了。”
后堂里的气氛一沉。
顾行舟问:“会回来?”
“不知。”方执衡道,“总账余痕还在,说明裂没有完全闭合。只要余痕在,影就可能有回声。”
韩照衡脸色难看:“那昨夜岂不是白费?”
“不是。”方执衡道,“昨夜至少定下了‘不许一人终判’。这条规矩一成,孟观衡私影即便再回,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借影为衡。”
陆听春道:“但它可能换一种方式。”
“是。”方执衡看向他,“所以后面要审的,不只是孟观衡和谢无因。”
他停了片刻。
“还要审四时山自己。”
韩照衡没有说话。
沈微明也收了笑。
方执衡继续:“掌衡司要拆旧禁案,岁录司要补十九年前缺卷,掌罚司要重查所有依掌衡单方呈卷落下的旧判,春信司也要复核所有旧春令。”
温清芜站在门边,低声道:“春信司会做。”
方执衡看向她:“我知道。”
他说完,又看向陆听春。
“但这些,不需要你一直守在山上。”
陆听春一顿。
顾行舟也看向他。
方执衡道:“你是平芜旧案的当事人,不是四时山的补缝石。你可以作证,可以问案,可以回来听审,但不用把自己留在这里等所有账都清完。”
陆听春沉默下来。
这句话很像顾行舟会说的。
也像温清芜、沈微明想说却没明说的话。
他可以走。
不是逃。
是可以走。
陆听春低头看着自己被包住的手,许久后,道:“如果我回青渡,平芜案审到需要我——”
“传灯。”温清芜说,“春信司会传。”
林知年不知何时也进来了,接道:“岁录司会送问录。”
掌罚司主在门外道:“掌罚司不会再越过你落判。”
韩照衡看了众人一眼,低声道:“掌衡待审一支……会把该交的旧卷交出来。”
陆听春抬头,看着他们。
一时间,他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行舟站在他旁边,没有催。
过了很久,陆听春低声笑了。
“你们这是赶我下山?”
沈微明眼圈有些红,却还笑着道:“师兄,是放你下山。”
陆听春怔住。
放。
这个字比“准许”更轻,也更重。
三年前,他是被逐下山的。
如今,他是被放下山。
陆听春垂眼,唇角动了动。
“那我可真走了。”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也看他。
“顾公子,走吗?”
顾行舟答得很快。
“走。”
沈微明在旁边道:“顾公子这是连东西都不用收拾?”
顾行舟看他:“都在。”
“什么都在?”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人在。”
后堂又安静了。
陆听春觉得自己耳根又有些热。
他忍了忍,最后还是笑出来。
“顾公子,人太多。”
顾行舟这次学会了。
他停了一下,道:“之后说。”
沈微明捂着嘴转过身去。
林知年提笔又停。
温清芜看了一眼天色,终于开口:“不是今日。你的伤至少还要养两日。同纸灯也要等灯痕彻底稳住才能带走。”
陆听春点头:“两日也好。”
“这两日你不得碰卷,不得写字,不得去问令台旧室。”
“师姐。”
“还有,不得以‘只是看看’为由做以上任何事。”
陆听春叹气:“知道了。”
顾行舟补了一句:“我看着。”
温清芜满意地点头。
陆听春:“……”
他忽然觉得,自己下不下山,好像都逃不过这几个人。
当夜,春信司难得没有警铃。
陆听春坐在同纸灯旁,手里没有卷,也没有笔,只有一杯温水。
顾行舟坐在他对面,正在修一个灯架。
那灯架是沈微明从旧库里翻出来的,原本用于放小春信灯,木头有点旧,底座不稳。顾行舟用小刀一点点削平。
陆听春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顾公子,你怎么什么都会修?”
顾行舟道:“不会的也能学。”
“那春信铺以后真能省不少钱。”
“嗯。”
“可你的工钱怎么办?”
“欠着。”
陆听春笑了:“你不急?”
“不急。”
“为什么?”
顾行舟抬眼看他。
“人先回去。”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低头继续削灯架。
“账慢慢算。”
同纸灯在旁边轻轻亮着。
灯火落在两人之间,把旧木、白布、铜铃和那点尚未完全散尽的夜色,一并照得温暖了些。
窗外,有春信司弟子换灯走过。
脚步声渐远。
陆听春端起温水,慢慢喝了一口。
“顾行舟。”
“嗯。”
“回青渡以后,我想先睡两天。”
顾行舟道:“可以。”
“春信铺不开门。”
“可以。”
“周老头来骂人,你挡着。”
“嗯。”
“阿圆来擦铃,你让她小点声。”
“嗯。”
“那盏同纸灯……”
顾行舟抬眼。
陆听春看着那盏灯,声音轻了些:“放柜台后吧。”
顾行舟点头。
“好。”
灯架终于修平了。
顾行舟把同纸灯小心放上去。
灯火稳稳立住,没有晃。
陆听春看着它,笑了一下。
“挺好。”
顾行舟看着灯,也看着灯光后的人。
“嗯。”
窗外夜色渐深。
同纸灯在修好的旧灯架上静静亮着,像已经提前认下了那间还没回去的春信铺。